中国饮食文化卷六 · 木盆

卷六 草原、海洋与新大陆

卷六 · 二

木盆

北宋末年,宋廷与新崛起的金国相约海上结盟、夹攻辽朝,南北使臣往来不绝。出使宋人笔下记述的女真旧俗,后来被徐梦莘收进了《三朝北盟会编》。这则记述先从生女真、熟女真与东海女真的支派说起,紧接着便写到一种令讲求礼法的宋朝士大夫啧啧称奇的质朴风气:“君臣同川而浴,肩相攀于道,民虽杀鸡,亦召其君同食。”304 部落君长与部民在同一条河水里洗浴,走在山道上彼此勾肩搭背;寻常百姓家里哪怕只是宰了一只鸡,也要派人去请自家的君长过来同桌共食。

在宋使的观察里,白山黑水间的女真人依山傍江而居,伐木筑屋,屋内环墙盘起一圈土床,床下掏洞烧火,一家老小的睡眠、饮膳与日常起居全在这张暖床之上,“谓之炕”。这种把睡觉与吃饭都搬到热土炕上的过冬法子,让习惯了高桌大椅的宋人印象极深。

至于炕上的日常吃食,宋人记得更为详尽:女真人用糜子酿酒,拿黄豆作酱;煮米饭只煮到半生半熟,便舀入生狗血,佐以大葱、野韭之类拌匀取食。最打眼的是席间器皿:“食器无瓠陶,无匕筯,皆以木为盆。”在宋使眼里,女真人家几乎见不到陶瓷碗盏与竹木筷子,满屋都是旋木掏成的木盆。每逢春夏时节,主妇端出一只盛满新粥的大木盆,看席上有几个人,便往盆里插几把长柄小木勺,众人围坐一圈,轮流伸勺入盆舀粥,“回还共食”。佐粥的荤菜并不算多,不过是切薄的生鱼片、生獐子肉,间或添几块火烤的兽肉。分餐时则以木碟盛饭、木碗盛羹;饮酒更是不计杯数,满座只传一把长柄木瓢,从上座到下座挨个舀酒痛饮。若是家里还有吃剩的烤兽腿或煮肉干,便连同野菜一道塞进木臼里,拿木杵捣成烂泥端上炕桌,这便是女真人最家常的吃法。

款待远客另有一套憨厚的规矩:客人登门,往往把自家的亲友一并带来,邻近的族人听说有客,也会不请自到。开席之时,“客坐食,主人立而待之”——客人盘腿坐在炕上大嚼,主人却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侍立伺候;直等客人吃饱放勺,方才开口延请主人入座,随即撤去饭盆、端上酒瓮,主客轮番舀饮,非喝到有人烂醉倒卧、或是趁乱溜走才算散席。

然而随着金兵短短数年间先后灭辽、破汴梁,从黑水林莽里走出的女真贵族一跃成为半壁中原的主人。等到海陵王完颜亮将都城从上京会宁府迁往燕京(中都)之后,女真王公争相效仿汉人的衣冠、诗文与朝仪,连深宫里的赐宴奏乐也一步步改成了汴京旧制。大定十三年(一一七三年),金世宗完颜雍在朝堂上对着宰臣长叹:“会宁乃国家兴王之地,自海陵迁都永安,女直人浸忘旧风。”305 他坦言,如今宫廷里的“燕饮音乐,皆习汉风”,那不过是为了装点朝廷礼数,并非自己心底真正喜爱的滋味。

大定二十四年(一一八四年),年迈的金世宗特意东巡返回故都上京会宁府。次年春,他在皇武殿大摆筵席款待宗室亲贵。酒酣耳热之际,宗室命妇与白发老臣依礼起舞进酒,金世宗环顾殿上,忽然伤感道:“吾来数月,未有一人歌本曲者,吾为汝等歌之。”说罢,这位皇帝亲自用女真语唱起了祖宗当年在林莽冰雪间创业的古歌;唱到“慨想祖宗,宛然如睹”处,一时悲从中来、声音哽咽,满殿宗室也跟着跪伏落泪。

从北宋使臣笔下插着几把木勺的木盆共食,到金世宗眼底满殿汉乐的皇武殿大宴,短短六十余年间,女真人的饭桌已换了人间。当年猎归分肉的本族旧曲还留在老皇帝一个人的记忆里,却要等他亲自开口领唱,殿上穿惯了锦袍玉带的儿孙们才得以再听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