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仰石炭
元丰元年,公元一〇七八年,苏轼在徐州任知州。徐州一带原先并不知晓地下有煤,那年十二月,他派人四处勘访,终于在州城西南白土镇以北寻到了煤矿。苏轼大喜过望,当即写下一首《石炭》诗,并在小序里记道,用这种石炭冶铁锻造兵器,“犀利胜常”,锋利程度远胜往常。252
诗一开篇,先追忆往年徐州寒冬缺柴的苦况:“君不见前年雨雪行人断,城中居民风裂骭。湿薪半束抱衾裯,日暮敲门无处换。”漫天风雪断绝行旅,城里百姓冻得小腿皲裂,抱上被褥出门想换半束湿柴,从早敲门到日暮也无处可换。紧接着笔锋陡然一扬:“岂料山中有遗宝,磊落如䃜万车炭。”谁能想到荒山之下竟埋着这等遗宝,乌黑如黑石的煤炭一挖就是上万车!
在北宋的北方都市里,石炭早已是最寻常的家用燃料。北宋覆亡后,庄绰流寓江南,在《鸡肋编》里回想故都开封的烟火日常,感慨道:“昔汴都数百万家尽仰石炭,无一家燃薪者。”253 说“数百万家”固然是追忆中的夸饰,但汴京满城百姓仰赖石炭度日、几乎见不到烧柴人家,却是实情。南渡后的江南可就大不相同了:庄绰亲眼看见,南方虽说山林茂密,却禁不起骤增的人口砍伐当柴烧,不消几年工夫,名园里的好花好竹、荒冢上的古松老楸便被砍伐殆尽,甚至连深埋地下的树根树桩都被刨出来烧光,弄得童山濯濯、再难抽芽,流寓的北方人“思石炭之利而不可得”。
煤火不仅比柴火耐烧,火力也远为猛烈。治经济史的学者多指出,宋代冶铁业之所以比前代大幅跃升,石炭的广泛开采功不可没——要知道,英国的亚伯拉罕·达比直到一七〇九年才在科尔布鲁克代尔用焦炭炼出生铁。铁产量一上去,薄壁传热的铁锅便走进了千家万户,厨房里的一门烹饪手艺也随之大放异彩,那便是“炒”。
炒的技法其实很早就见于记载,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里便有一道“炒鸡子”。但在漫长的岁月里,它始终只是炙、脍、羹、蒸旁边的配角。直到北宋末年,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追记开封大酒楼的菜色,一口气报出几十样名目,里头赫然列着“炒兔”“生炒肺”“炒蛤蜊”“炒蟹”,全都是“逐时旋行索唤”——酒客随到随点,后厨现点现做。254 炒菜讲究猛火急攻、手脚麻利,食材切得薄小匀净,投进滚油热锅里翻颠几下便可出锅装盘,恰恰最合都市酒肆这种争分夺秒的现做买卖。
随着煎炒兴盛,厨房里用的油脂也比前代阔绰得多。沈括在《梦溪笔谈》里便记过一桩打趣北方厨子的笑话:“如今之北方人,喜用麻油煎物,不问何物,皆用油煎。”仁宗庆历年间,一班翰林学士在玉堂聚饮,有人送来一筐鲜活的生蛤蜊,学士们便交到厨房去烹治。谁知席上左等右等不见端上来,派人去灶间催问,厨子苦着脸回话:“煎之已焦黑,而尚未烂。”原来他把带壳的蛤蜊一股脑倒进麻油锅里死煎,壳都煎得焦黑如炭了,还纳闷怎么没把蛤蜊煎软。满座学士听罢,无不捧腹大笑。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