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四 · 明旦酪成

卷四 胡风与佛光

卷四 · 七

明旦酪成

《齐民要术》卷六《养羊》篇的末尾,一连附了好几则制作乳品的诀窍,头一篇便是“作酪法”。所谓“酪”,即用乳酸菌发酵凝结而成的牛羊乳,正与今日的酸奶同源。贾思勰写得极有耐心,从母畜产羔后怎样留草喂水写起,一直写到次日清晨揭开瓦瓶见到凝酪为止。

做酪不拘牛羊,“牛羊乳皆得”。但动手的时令有讲究:每年三月末、四月初,田野青草丰茂,母畜吃饱了春草、乳汁充盈,便可开锅做酪,一直做到八月草衰为止;九月以后天寒草枯,乳汁渐少,便只能偶一为之了。挤奶时切忌贪多,“三分之中,当留一分,以与羔、犊”——三份乳汁里必须给小羊小牛留足一份,否则羔犊便会因缺奶而瘦弱夭折。

挤下的鲜乳先滤入铛釜中,“于铛釜中缓火煎之”,火势稍猛便容易焦底。连灶膛里烧什么燃料,贾思勰都特意交代了一笔:“常以正月、二月预收干牛羊矢煎乳,第一好。”每年正、二月间预先拾取晒干的牛羊粪存好,拿来煎奶最为上乘——只因草火飞灰多,柴火火力燥烈易焦,唯有干畜粪燃起的暗火最是温和绵长。煎乳时要用长杓频频扬汤止沸,切莫让乳汁溢锅;搅动时须直来直去,不可转圈画旋,更忌用嘴吹气。待釜中乳汁“四五沸便止”,滚上四五回即可停火,倾入盆中静置待凉,随后将表面凝起的那层厚厚奶皮轻轻掠起,另盛一器,“以为酥”,留作提炼酥油的原料。

接下来便是最考手眼的发酵一步:下酵引子。“以先成甜酪为酵——大率熟乳一升,用酪半匙”,取先前做成的甜酪半匙,在碗里调散后掺入一升熟乳中。此时成败全看奶温:“温温小暖于人体为合宜适。热卧则酪醋,伤冷则难成。”手指探入盆中,觉得比人体体温略暖一分(约莫摄氏四十度上下)最为得宜;若是太烫时下酵,做出的酪便会发酸析水,若是凉过了头,又凝结不起来。调好酵引的温乳灌入预热过的瓦瓶,瓶外用毛毡棉絮严密包裹保温,待瓶体微凉后再加盖一层单布,静置一夜,“明旦酪成”——第二天一早揭开布盖,一瓶凝白如脂的甜酪便大功告成了。213 倘若地处偏远乡野、手头寻不着现成的甜酪作引子,贾思勰也备下了变通之策:拿放酸的隔夜米饭研碎滤汁点入熟乳,照样能发成好酪。

鲜酪若吃不完,还可进一步制成耐储的“干酪”。每年七八月酷暑时节,把鲜酪盛在盘中置于烈日下暴晒,待表面结起一层酪皮便掠取下来,再晒再掠,直至再也结不出油皮为止;随后入锅略炒,晒至半干,用手捏成梨子大小的圆团,继续彻底晒干。这种硬实的干酪“得经数年不坏,以供远行”,收在行囊里几年都不会霉变,最宜远行商旅或行军携带;路上煮粥作浆时,只需用小刀削下少许干酪屑投进锅里,“便有酪味”。

除了乳品,同一部书的卷八还收有一道带着浓郁草原气息的“胡炮肉”:挑刚满周岁的肥白羊,现宰现切,将精肉与肥脂一并细切成丝,拌入豆豉、食盐、葱白、生姜、川椒以及西域传来的荜拨、胡椒,一股脑塞进洗净翻面的羊肚囊内,用麻线缝紧肚口;随后在平地挖一土坑,先架柴把土坑烧得通红,扒出明火余烬,将塞满肉丝的羊肚埋入坑底,覆上热灰热土,坑面再另起一堆柴火慢煨,“炊一石米顷,便熟”——约莫蒸熟一石米的工夫扒开土坑,羊肚里的肉汁与香料早已焖得融为一炉,“香美异常,非煮、炙之例”,绝非寻常水煮火烤可比。214

翻到卷九,又有一道叫作“胡饭”的吃食,做法颇似今日的卷饼:把腌酸瓜切作狭长细条,与炙烤得滋滋冒油的肥肉片、鲜嫩生菜一同铺在薄饼上,紧紧卷成圆筒,快刀截成不逾两寸的小段装盘,旁边再配一碟用胡芹、辣蓼与好醋调成的蘸汁。215 从羌人的鹿头肉羹,到胡人的羊肚坑煨肉与酸瓜烤肉卷饼,贾思勰一律用记录家常菜谱的平实笔调写进《齐民要术》,让后人得以窥见六世纪北方饭桌上胡汉交融的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