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

吐鲁番盆地夏天酷热，雨水稀少，盆地里的绿洲却出产极甜的葡萄。南北朝以来，这里先后有过几个高昌国，最后一个是麴氏高昌，统治这片绿洲一百多年。贞观十四年（公元六四〇年），唐太宗派侯君集领兵西征，灭了高昌，在这里设置西州。

战利品里有一样不起眼的东西。此前西域也曾有人进贡葡萄酒，可是中原“人皆不识”。这回唐军破高昌，把当地的马乳葡萄带回长安种进皇家苑囿，还一并得了高昌人的酿法。《册府元龟》说，太宗“自损益造酒成，凡有八色，芳辛酷烈，味兼缇盎。既颁赐群臣，京师始识其味”216——经皇帝亲自斟酌损益，酿出的八色新酒芳香辛烈，兼有古礼中缇齐、盎齐的醇厚；分赐百官之后，长安人方才真正尝到了葡萄酒的滋味。

葡萄进入中原，到这时其实已经七百多年了。汉武帝时，长安离宫旁就种过葡萄与苜蓿；北魏洛阳白马寺的佛塔前也有葡萄，“实伟于枣，味并殊美，冠于中京”。果子熟时，皇帝常去采摘赏给宫人，宫人再转赠亲友，得了几颗的人舍不得立刻吃，“乃历数家”，在好几户人家手里传看。217 可那时候中原人大多只把葡萄当罕见的鲜果，直到高昌的酒法进了长安，葡萄美酒才同夜光杯、琵琶声一起，酿进了盛唐的边塞诗里。

高昌变成西州以后，汉人和胡人在这里杂居。吐鲁番干燥少雨，地下的器物与食物都不易腐坏，城郊的阿斯塔那墓地因此封存了一批唐代吃食。一九五九年，考古工作者在唐墓里发现了几只小麦面皮捏成的点心，形如月牙，长约五厘米，宽约一点五厘米，模样同今天的饺子几乎没有分别；后来这片墓地里又陆续出土了唐代的馄饨和各式花样面点（详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北区墓葬发掘简报》，《文物》1960年第6期）。

长安城里，西域来的不只是葡萄酒，还有当垆卖酒的人。天宝初年李白供奉翰林，诗里不止一次写到长安酒肆里的胡人女子：“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笑春风，舞罗衣，君今不醉欲安归？”218 站在酒垆边招徕客人的胡姬一面斟酒，一面旋舞罗衣，成了盛唐长安街头最鲜活的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