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一年

贞观二十一年（公元六四七年）三月，四方使节送来的方物和珍奇果品陆续到了长安，唐太宗下了一道诏书：各国进献的草木杂物，凡是和寻常所见不同的，都要详细记录下来。《册府元龟》保存了这份记录的一部分，读起来像一份植物和食物的清单。219

突厥的一位叶护送来马乳葡萄，一串长得出奇，果粒紫亮。中亚康国（今撒马尔罕一带）送来黄桃，“大如鹅卵，其色黄金”，因此又叫金桃。印度摩伽陀国送来叶子像白杨的菩提树（又名波罗）。尼泊尔的泥婆罗国则送来好几样菜蔬：有宽叶微苦、久食有益的酢菜，有香气浓郁的胡芹，有似葱而味甜辣的浑提葱，还有一种“波棱菜”——《册府元龟》说它植株似红蓝花，果实带刺如蒺藜，“火熟之，能益食味”，煮熟了吃大能提鲜。这波棱菜便是今天的菠菜，老家在波斯一带，这一回经尼泊尔进贡入唐，“菠”字便由“波棱”音转而来。一千三百多年后，它成了中国人饭桌上最家常的绿叶菜。

同一年，长安还迎来了一门做糖的手艺。摩伽陀国地处恒河中游，水土肥美，《新唐书》说那里出产颗粒硕大的“供大人米”。这一年摩伽陀使者初来长安，太宗听说当地人能把甘蔗汁熬炼成糖，便特地派人前去学艺。西域出产的石蜜向来为中原所重，等到唐朝使者学成归来，太宗当即诏令扬州进贡甘蔗，在宫中尚食局里照摩伽陀的法子压榨熬炼（“即诏扬州上诸蔗，拃沈如其剂”），炼出的糖无论色泽还是滋味，都远远胜过西域来货（“色味愈西域远甚”）。

中国人吃甘蔗、喝蔗浆、用蔗汁熬饴，由来已久，战国时楚人的宴席上就有“柘浆”。220 可是把蔗汁脱色熬炼成坚硬结晶的糖，最早掌握这门技艺的是印度人——梵文称糖为 śarkarā，本义正是砂砾。这门手艺向西传往波斯与阿拉伯世界，向东，则在贞观二十一年进了长安。

那几年，唐朝与天竺使节往来频仍。经吐蕃、泥婆罗翻越喜马拉雅山的孔道刚刚打通，唐使王玄策几度出使天竺，到过摩伽陀国，还在摩诃菩提寺菩提树下立过碑。221 泥婆罗的波棱菜与恒河畔的熬糖法，大约都是顺着这条高山古道走进长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