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四 · 千里莼羹

卷四 胡风与佛光

卷四 · 二

千里莼羹

从江东北上洛阳的陆机去拜访武帝女婿王济,王济特意命人在席前摆上几斛北地名产羊酪。他指着那几斛凝白微酸的发酵羊奶,傲然问这位江南才子:“卿江东何以敌此?”陆机应声答道:“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191

这一问一答,成了中国饮食史上南北风味交锋最著名的一段公案。陆机出身吴郡望族,是东吴名将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之子,《晋书》称其家门“祖父世为将相,有大勋于江表”。192 公元二八〇年晋师渡江灭吴时,陆机年方二十,国破之后退居华亭旧里闭门苦读整整十年,直到晋武帝太康末年,才与弟弟陆云一同北入洛阳。在洛阳权贵炫耀的北地羊酪面前,这位亡国旧族子弟拿来撑起江东体面的,只是一碗水乡的莼菜羹。

莼是一种生在江南湖塘里的水草,嫩叶卷曲,外面裹着一层透明的胶质,做羹滑润清鲜。北魏的《齐民要术》讲做羹的菜,说“芼羹之菜,莼为第一”,四月刚长出来、还没展开叶子的嫩莼,叫“雉尾莼”,“第一肥美”。193 至于陆机口中的“千里”与“未下”,后世注家聚讼纷纭:有人说“千里”“末下”(作“未下”的形讹)皆是江南出产美莼与佳豉的地名;也有人就按字面解作千里之外的莼羹、连盐和豆豉都不必放便已鲜美绝伦。但不论取哪一种训解,话里的傲岸气骨都一目了然:江南湖塘里一碗清滑的莼菜羹,便足以与北方贵人引以为傲的羊酪分庭抗礼。

莼
莼。浮在水面的是展开的叶子,入羹的是还卷着、裹着胶质的嫩叶。莼在东亚和北美都有分布,这张照片摄于美国密歇根州。摄影:Sara Hollerich Giles(CC0) · 来源

与陆机同时客居洛阳的另一位吴郡名士张翰(字季鹰),则把这碗家乡莼羹吃出了全身远害的深意。张翰其时在洛阳齐王司马冏幕府任大司马东曹掾,见朝局日渐险恶,有一年秋风乍起,他忽然惦记起故乡吴中的菰菜、莼羹与鲈鱼脍,慨然叹道:“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人生在世最贵称心适意,怎能为了区区官爵名位羁旅数千里之外!说罢当即命驾南归。194 菰菜即今日江南水田里的茭白之属,鲈鱼脍则是薄如蝉翼的生切鲈鱼片。张翰挂冠归吴没过多久,齐王司马冏便在八王混战中兵败被戮,幕府僚属尽遭株连,时人莫不佩服张翰借一口家乡味抽身险局的先见之明。

张翰生性旷达不羁,有人曾规劝他:“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张翰大笑答道:“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比起虚无缥缈的身后清名,哪及得上眼下手里这一杯真切的美酒!这句痛快话连同那碗秋风里的莼羹鲈脍,从此化作“莼鲈之思”的典故,在一千多年的中国诗文里成了思乡归隐的代名词。

可惜陆机没能像同乡张翰那样及时抽身。他在洛阳一步步卷入诸王混战的旋涡,替成都王司马颖统兵讨伐长沙王司马乂,兵败鹿苑之后遭谗人构陷,于太安二年(公元三〇三年)在军中遇害,年仅四十三岁,两个儿子也一同被杀。临刑之前,这位曾以“千里莼羹”傲对洛阳权贵的江东才子仰天长叹:“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192

陆机死后八年,洛阳城破,晋室衣冠仓皇南渡,在建康重建东晋朝廷。昔日笑问“江东何以敌此”的北方世族子弟在江南水乡一代代繁衍定居,不仅吃惯了白米与鲜鱼,也渐渐学会了品味那碗滑润如玉的莼菜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