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四 · 胡床

卷四 胡风与佛光

卷四 · 三

胡床

《晋书·五行志》记下了西晋初年中原士族间兴起的一股新风尚:“泰始之后,中国相尚用胡床貊槃,及为羌煮貊炙,贵人富室,必畜其器,吉享嘉会,皆以为先。”195 自晋武帝泰始年间起,洛阳的达官富室争相添置胡床与貊盘,在席上仿效胡人烹制“羌煮”与“貊炙”,每逢祭祀吉礼与宾朋嘉会,总要把这几样胡风器食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到了太康年间,士人又流行拿塞外民族的毛毡裁作头巾、腰带与裤口,市井百姓见了私下打趣道:“中国必为胡所破。”

所谓“羌”指西北诸族,“貊”原指东北族群,“胡貊”连称便是对北方游牧与渔猎部族的统称。“羌煮”的古法,在北魏《齐民要术》里还存有详细谱录:把鹿头缹煮熟透,切作方寸块,再与剁碎的肥猪肉、葱白、豆豉同煮成浓稠的肉羹。196 “貊炙”则是整畜烧烤,东汉刘熙在《释名》里解说道:“貊炙,全体炙之,各自以刀割,出于胡貊之为也。”将整只牲畜在火上炙烤得外焦里嫩,整架端上席面,宾客各自拔出随身小刀割肉啖食。197

修撰《晋书·五行志》的唐代史官,把西晋洛阳流行胡床貊炙视作日后五胡乱华的不祥预兆。这固然是事后附会的灾异史观,但史笔下记录的生活实景却分毫不假:在北方部族的铁骑踏破洛阳城门之前好几十年,他们的坐具、食案与大块割肉的烤炙风味,早已先一步登上了中原世家大族的厅堂。

这几样外来事物里,走得最远的是胡床。胡床是一种轻巧的折叠坐具,几根圆木腿交叉穿轴相连,上头绷着绳网或柔韧皮革,收拢起来随手可提,撑开落地便能落座。人坐上胡床,双腿自然垂地,与商周秦汉以来双膝着席、臀压脚跟的传统跪坐姿势截然不同。

在魏晋南北朝的多数时候,胡床主要还是在户外、军旅与舟车途中派用场。《世说新语》里便留下了好几幅据坐胡床的名士剪影:戴渊少时任侠使气,常在江淮水道上劫掠商旅,有一回陆机满载行装乘船北赴洛阳,戴渊在岸头指挥徒众打劫,自己“在岸上,据胡床,指麾左右,皆得其宜”,陆机在船舱里远远望见他坐胡床调度的从容气度,当即出舱与他结交。198 东晋庾亮镇守武昌时,有一年秋夜月明,幕僚们在南楼上赋诗吟咏,庾亮带着十余随从悄然登楼,“因便据胡床,与诸人咏谑”,毫不拘束。199 王徽之乘舟赴建康,船泊青溪洲渚,忽闻岸上车骑过处正是以善吹笛闻名的桓伊,便遣人上前请他吹奏一曲。此时已贵为大将、封侯拜相的桓伊二话不说,当即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三曲吹罢径自登车离去,主客之间自始至终未交一言。200

到了北魏末年,胡床已从名士将帅的行装变成了集市上的寻常商品。《齐民要术》讲栽种柘树,算过一笔经济账:柘木长满十年,便可砍下制作手杖、马鞭与胡床,当时市面上的行情是“马鞭一枚直十文,胡床一具直百文”——花上一百文铜钱,就能买回一把结实的柘木胡床。201

可是吃饭的时候,人们大多还是跪坐在席上,或者坐在一种叫“床”的矮台上。这种床四面没有遮拦,比席子高出一截,人盘腿或跪坐在上面,面前放一张矮小的食案。北朝墓室的壁画里,常常画着墓主夫妇并坐在帷帐下的大床上,面前摆满杯盘。从胡床垂下的两条腿,到人人坐着高椅围着高桌吃饭,中间还隔着好几百年。这几百年里的大多数饭局,就摆在这样的床和席上。

北齐《校书图》(宋代摹本)局部
北齐《校书图》(宋代摹本)局部。几位学士坐在一张大床上校书,床上摆着杯盘;床边一人垂下双腿,侍从替他穿靴;右边的官员坐在一张胡床上。波士顿美术馆藏|公有领域 · 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