酪奴
北魏洛阳的士大夫,给一位从南朝投奔过来的贵公子起了个外号,叫“漏卮”——漏了底的酒杯。此人名叫王肃,出身江左第一高门琅琊王氏,父亲王奂官居南齐雍州刺史,因获罪被齐武帝诛杀;北魏太和十七年(公元四九三年),王肃自建康一路北逃归魏。202 其时北魏孝文帝正力排众议将都城从塞北平城迁往洛阳,锐意营建新都、改定官制礼仪;王肃熟稔南朝典章制度,深得孝文帝倚重,君臣相见时皇帝常亲热地唤他“王生”。
然而这位博通礼乐的江南贵公子,到了北方饭桌上却一时改不掉家乡脾胃。《洛阳伽蓝记》记道:“肃初入国,不食羊肉及酪浆等物,常饭鲫鱼羹,渴饮茗汁。”北魏贵族视若珍味的肥羊与酸酪,他初来时一概不沾,每顿饭离不开江南的鲫鱼羹,渴了便端起茶碗牛饮,一喝就是一斗。洛阳士人从未见过有人这般灌茶,“漏卮”的绰号便由此传开了。
谁知入北数年之后,有一回宫中大宴,孝文帝冷不防瞧见王肃在席上大啖羊肉、痛饮酪粥,不由得大感兴趣,当众考问他:“卿中国之味也,羊肉何如鱼羹?茗饮何如酪浆?”在孝文帝眼里,江南与中原的风物各有所长,便要王肃自己给旧好与新欢排个座次。王肃随机应变,答得滴水不漏:“羊者是陆产之最,鱼者乃水族之长。所好不同,并各称珍。以味言之,甚有优劣。羊比齐鲁大邦,鱼比邾莒小国,唯茗不中,与酪作奴。”203 他先把羊肉与鱼羹一并捧高,说一个是陆产之冠、一个是水族之长,再顺着皇帝的心意把羊肉比作春秋时的齐、鲁大国,把鱼羹比作依附大国的邾、莒小邦;最后拿自己最爱喝的茶垫底,自嘲那碗茗汁实在上不得台面,只配给北方的酪浆当奴仆!
孝文帝听罢抚掌大笑。同席的彭城王元勰却故意打趣他:“卿不重齐鲁大邦,而爱邾莒小国。”王肃坦然应道:“乡曲所美,不得不好。”故乡水土养出来的口腹之好,到底割舍不下。彭城王随即笑道:那好,明日请你过府赴宴,我一定替你备下邾、莒小国的鱼羹,“亦有酪奴”!打那场御宴之后,洛阳满城权贵便把江南传来的茶戏称作“酪奴”。
“酪奴”二字背后,原本藏着北方鲜卑与汉族勋贵对南方饮茶习俗的居高临下。当时有个给事中名叫刘缟,一心仰慕王肃的名士风度,特意东施效颦学着喝茶,结果被彭城王元勰当面讥刺道:“卿不慕王侯八珍,好苍头水厄。”放着王侯席上的八珍美味不慕,偏去学奴仆下人遭那场灌肚子的“水灾”(当时北方人把硬着头皮喝茶戏称为遭“水厄”)。自此以后,北魏王公贵人设宴,席上虽也照例摆出茶茗点缀,满座宾客却皆以举碗饮茶为耻;唯有那些从江南渡淮北奔的南朝降人,私下里依旧把茶碗端得不亦乐乎。
不过,北魏洛阳的饭桌也远非只认牛羊乳酪。洛水南岸繁华的四通市里,从伊水、洛水捕捞上岸的活鱼日日堆积如山,“士庶须脍,皆诣取之”,满城官民想吃细切生鱼脍的都往那里赶,京师里甚至流传着一句民谚:“洛鲤伊鲂,贵于牛羊。”王肃在御前把羊比作齐鲁大邦、把鱼贬作邾莒小国,多半是臣子逢迎君上的机锋话;而洛水桥头的鱼市行情,却说明北方人骨子里何尝不贪恋一口河鲜。
有意思的是,极力推行汉化、严令鲜卑贵族改穿汉服、改说汉语、甚至将皇族拓跋氏改姓为“元”的孝文帝,在宫廷盛宴上最引以为傲的依然是塞北传下来的羊肉与酪粥;而那碗在北魏洛阳屈居“酪奴”的南方茶汤,要等到两百多年后的中唐,才会真正逆袭北方人的茶席。王肃后来一路官至尚书令,三十八岁病卒于寿春军中;洛阳城南延贤里有一座他生前营建的正觉寺,连“延贤里”这个坊名,也是北魏朝廷为表彰他这位江南来客而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