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下箸处
西晋的太尉何曾吃蒸饼,有一条规矩:饼面上不裂开一个十字,他不吃。面要发足了,蒸汽才顶得开饼面,裂出这一道十字。
何曾是西晋开国元老,晋武帝司马炎对他倚重至极。《晋书》说他“性奢豪,务在华侈”,府中车马帷帐极尽奢丽,连家厨的手艺也压过了皇宫御膳,“厨膳滋味,过于王者”。每逢宫中设宴,他嫌太官令备下的御膳不合口味,竟一口不动,武帝只得打发内侍专程去何府取他自家的饭菜来供他享用。他每天在吃喝上要花掉一万钱,面对满桌珍馐,嘴里还淡淡叹道:“食日万钱,犹曰无下箸处。”188 司隶校尉刘毅等大臣屡次上疏弹劾他奢纵败俗,武帝念他是开国勋旧,一概留中不问。到了他儿子何劭手里,排场更是青出于蓝,每日食案上“必尽四方珍异”,一天的伙食开销涨到了两万钱,时人感叹,便是皇家太官的御厨也休想比得上。
这样的豪门斗奢,在西晋初年的洛阳并非孤例。武帝的舅父王恺与巨富石崇比拼家财,连厨房里的柴火与刷锅水都要拿来较劲:“王君夫以饴糒澳釜,石季伦用蜡烛作炊。”王恺拿麦芽糖浆拌干饭来刷洗铁釜,石崇便命厨下成捆点起蜡烛当柴禾烧火做饭;王恺用紫丝布结成四十里长的步障炫耀于途,石崇便拿织锦铺出五十里去压他一头;石崇把名贵的花椒捣碎拌泥涂抹屋壁以求满室生香,王恺便用赤石脂刷墙来对垒。189 本该在鼎釜里调味的川椒与熬制不易的饴糖,在这些顶级权贵手里,反倒成了拿来涂墙洗锅才够气派的玩物。
在这班贵戚豪门里,武帝的女婿王济(字武子)在吃喝上花样最奇。有一回晋武帝驾幸王济宅第,满席肴馔皆用晶莹的琉璃器盛放,一百多名身穿绫罗锦绣的婢女不借托盘、直接以素手捧器侍宴。席上有一道蒸乳猪肥嫩异香,武帝随口问是怎么养出来的,王济得意地回奏,这猪是从小用人乳喂大的(《晋书》则记作“以人乳蒸之”)。武帝听罢大为不悦,没等席终便拂袖起驾。190 王恺家里养着一头心爱的名牛,号称“八百里驳”,平日里把牛蹄牛角擦拭得油亮如玉。王济拿一千万钱作彩头,邀王恺以这头宝牛为赌注比试射箭;王恺自负箭术精湛,让王济先射。谁知王济挽弓搭箭,一矢正中红心,当即大模大样据坐于胡床之上,喝令左右随从:“速探牛心来!”片刻工夫,刚剖出炙熟的牛心端上案来,王济只割了一脔尝过,便扬长而去。
王济、王恺与石崇在食案内外的种种荒唐排场,后来被南朝刘义庆一并收进《世说新语》,专门立了“汰侈”一门。
讽刺的是,日食万钱犹嫌“无下箸处”的何曾,对西晋朝局的结局反而看得很清醒。他常入宫陪侍武帝饮宴,有一回散席归家,神色凝重地把儿子们叫到跟前说:主上开创基业,本该为子孙万代筹谋经国远略,可我每次侍宴,从没听皇上谈及社稷大计,满口说的全是日常家务琐事。“此子孙之忧也。汝等犹可获没。”他断定儿子这一辈大约还能侥幸善终,随即指着堂下的孙子们叹道:“此等必遇乱亡也。”
这句酒席归来后的预言,不消二十年便成了血淋淋的现实。晋武帝驾崩未久,司马氏诸王便为争夺中枢大权互相攻杀,酿成长达十六年的“八王之乱”;到了永嘉五年(公元三一一年),匈奴刘氏建立的汉赵大军攻破洛阳,晋怀帝沦为阶下之囚,中原世家大族仓皇渡江南奔。何曾的孙子何绥,早在洛阳陷落前便死于东海王司马越刀下;何绥的兄长何嵩抚尸痛哭道:“我祖其大圣乎!”《晋书》在何曾父子传记的末尾,只冷冷落下十一字:“永嘉之末,何氏灭亡无遗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