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四 · 卷首

卷四 胡风与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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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胡风与佛光

公元二二〇年至七五五年

东魏武定五年,公元五四七年,一个叫杨衒之的官员因公重过洛阳。他年轻时亲眼见过这座北魏都城极盛时的锦绣气象,这一回入目却是满城劫灰:“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蒿艾长满了残垣墙根,荆棘堵死了昔日通衢,野兽在倾塌的殿阶下打洞,山鸟在荒凉的庭树间筑巢;最刺目的一幕在皇宫门前——“农夫耕老,艺黍于双阙”,种地的老农竟把黍子一路种到了昔日威严的宫廷双阙底下。186 归去之后,杨衒之怕后人再也不知道洛阳当年的模样,凭着记忆写下一部《洛阳伽蓝记》,顺着一座座佛寺的遗址,把故都旧事一一打捞出来。

他笔下的那座北魏洛阳,有两样东西冠绝天下。一样是佛寺:自孝文帝迁都洛阳以后,王侯贵臣争相舍宅为寺,城里城外“寺有一千三百六十七所”,而那时全城居民也不过十万九千余户。另一样则是四方汇聚的远客:城南洛水之畔专设了四夷馆与四通市,安置各方归附之人,“自葱岭已西,至于大秦,百国千城,莫不款附。商胡贩客,日奔塞下”。这些胡商外客在洛阳安家落户的便有一万多户,“天下难得之货,咸悉在焉”。187 梵呗佛光与西域胡风,就这样在同一座都城里撞了个满怀。

把时间的镜头拉宽:自公元二二〇年汉室倾覆,此后的三百多年间,除西晋有过短暂统一外,中国南北长期处于分裂对峙之中——黄河流域先后由匈奴、鲜卑、羯、氐、羌等北方族群建立政权,中原衣冠大族则成批渡江南迁。草原部族的炙肉、乳酪与胡床,佛门传来的戒律与素斋,江南水乡的鲈鱼、稻米与茗茶,在连绵的兵燹与大迁徙里彼此冲撞、悄然渗透。一位生活在北魏末年的郡太守,把这乱世里汇聚的南北手艺悉数收进了一部农书。

公元五八九年,隋朝混一南北;六一八年,唐朝取而代之。从隋至盛唐的一个半世纪里,长安成了当时世界上最宏阔也最包罗万象的都会。远方的种子、香料、酒浆与制糖手艺沿着陆上丝路与海上航道源源汇入,皇帝甚至专门下诏,命史官把绝域进贡的奇花异果逐一绘形录名。

直到公元七五五年冬天,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起兵反唐,渔阳鼙鼓惊破了长安的繁华。一个胡风浩荡、万方来朝的时代,在那年冬天的战火里缓缓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