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三 · 卷尾

卷三 帝国的胃

卷三 · 卷尾

卷尾 量器与桑椹

秦始皇统一天下的时候,把诏书刻在量器上。四百多年后,量器还在,里面却常常是空的。

东汉献帝兴平元年(公元一九四年),关中大旱,“是时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一斛二十万,人相食啖,白骨委积”,一斛谷子涨到五十万钱,豆麦也要二十万钱,饿殍白骨堆满道旁。184 关东各路军阀麾下的兵马吃些什么,王沈《魏书》留下了两句凄凉的实录:“袁绍之在河北,军人仰食桑椹。袁术在江、淮,取给蒲蠃。”185 袁绍的大军在河北靠捋野桑椹充饥,袁术的部众在江淮靠挖蒲草根、摸螺蛳活命。

建安元年(公元一九六年),曹操采纳枣祗、韩浩的建议,募流民在许下屯田,当年便收谷百万斛。他在令文里引古证今:“夫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秦人以急农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185 秦国靠急农兼并六国,汉武帝靠屯田平定西域,乱世里谁先让军民端稳饭碗,谁就握住了定国之术。

这四百年,中国人学会了用数字来管吃饭。秦律把一个刑徒的口粮算到月,把一个公差的伙食算到顿,连米舂得多白、要折耗多少都列成了表;汉朝的驿站把招待过往使团的每一斤肉、每一石米记上木简,边塞把每个戍卒的粟和盐写进粮单;常平仓盯着粮价的涨落,盐铁会议上争的是国家能从百姓的盐罐里拿走多少。一个要养活几千万人的国家,第一次把吃饭当成了一门可以计算、可以经营的学问。

卷三年表:本卷提到的主要事件
卷三年表:本卷提到的主要事件。本书绘制 · 查看大图

也正是在这套大一统的制度骨骼之下,中国人日常饭桌的肌理在秦汉四百年间悄然定型。旋转的石磨在北方城乡普及开来,将粗粝难咽的麦饭磨成细粉,催生出汤饼、蒸饼与胡饼的面食天地;制曲、合酱、养豉与点卤成腐的发酵手艺走入寻常院落,崔寔在《四民月令》里按十二个月排定的造酒合酱功课,成了后世农家厨房绵延千年的时令底本;张骞凿空西域带回的葡萄与苜蓿,则第一次为中原餐桌推开了通往内陆亚洲的窗子。长沙马王堆轪侯夫人墓里盛着二十四鼎肉羹与竹笥炙肉的华筵,东汉画像石上挂满鱼肉、烟火升腾的豪族庖厨,与居延塞上戍卒每月领到的两大石粗粟,共同拼出了这四百年的秦汉人间。

公元二二〇年,汉献帝将皇位禅让给曹丕,四百年的两汉落下帷幕。此后三百余年,南北分裂,长城内外的族群在战火与迁徙中彼此交融。草原上的酸酪与胡饼,佛寺里渐渐立起的断肉戒律,连同江南水乡悄然北上的茶汤,即将一起改写下一个时代的饭桌。当桑椹与蒲蠃喂养过的乱世兵马重新吃上屯田收获的新粟,那些刻着秦汉铭文的量器里,又一次一斗一斗装满了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