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民月令

东汉后期，崔寔写了一部《四民月令》，按月安排一个大家族一年的农事、家务和祭祀。崔寔出身涿郡安平的名门，做过议郎和五原太守，书里的家，是一个有田产、有仆役、有宗族的豪族之家。原书早已散佚，今天读到的，是后人从各种类书里辑出来的本子，饮食的部分保存得相当完整。

写这部书的人，自己的日子并不宽裕。《后汉书》说，崔寔的父亲去世，他卖掉田宅，起坟立碑，安葬完毕，家产已经用尽，只好“以酤酿贩鬻为业”，靠酿酒卖酒、做些小买卖过活。时人多有讥笑，他也不改。后来他做了官，历任边郡，反倒越来越穷，死的时候家徒四壁。182

一年从岁首祭祖开始。正月初一，合族男女长幼依次列坐于先祖牌位之前，子、妇、孙、曾孙挨个向尊长奉上椒酒，“称觞举寿，欣欣如也”。敬酒的次序特意定下规矩：“进酒次第，当从小起，以年少者为先”，由族中年齿最幼的晚辈先举杯。183

正月里还要祭祀教民稼穑的农神“先穑”。同在正月，家中掌管膳食的“典馈”便要动手酿造春酒，备夏至与初伏祭祀之用；豆酱也要在正月中旬下锅煮豆，把碎豆制成“末都”酱，留到六七月之交腌瓜，鱼酱、肉酱与清酱也一并开坛。到了四月，要捕捞“鲖子”（幼小的鳢鱼，即乌鱼苗）作鱼酱；五月作醢酱，十一月还要再“酿醢”。183

酒和酱都离不开曲。六月二十日将小麦舂捣干净、上磨碾碎，二十八日加水和匀，安置在卧床底下发霉；七月四日打扫曲室，备齐竹箔、木架与蚕槌，采来洁净的艾草，到七月七日正式踏曲。入冬到了十月，“命典馈渍曲；曲泽，酿冬酒”，用新曲酿下冬酒，供冬至、腊日与来年元旦祭祖；同月还要赶制脯腊，为岁末大祭备足干肉。183

祭祖的供品，随着季节一样一样地换：二月荐韭菜配春卵（鸡蛋），五月夏至荐新麦与鱼，六月初伏荐麦与瓜，八月荐新黍与乳猪，十一月冬至荐黍与羊羔，十二月荐白稻与大雁；十一月还得特意买一条白犬圈养起来，留作岁末祭品，到腊月祭前五日杀猪、三日前宰羊。183

除了四时祭享，《四民月令》还操心远行与居家养生：四月作枣糒待客，五月新麦入仓便要“多作糒，以供出入之粮”，把干饭蒸熟晒干充作出门干粮；五月夏至前后阳气极盛，则叮嘱家人“薄滋味，毋多食肥醲”，饮食宜清淡，少碰肥腻厚味。等到岁末农事收功、腊祭礼成，主人便“请召宗族、婚姻、宾旅”，把同宗族人、姻亲与门下宾客尽数请上席来，“讲好和礼，以笃恩纪”。183 《诗经·七月》里的农夫一年到头为主人奔忙，崔寔笔下的庄园主人一年到头调度的则是制曲、酿酒、合酱、晒脯、祭祖与欢宴；那些真正在田亩与曲室里流汗的僮仆与佃客，依然隐在这一纸月令的字缝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