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上的厨房
汉代人的厨房,最需要提防的是灶火。《汉书·霍光传》里记过一则寓言:有客登门,见主人家灶上的烟囱笔直朝上,灶旁又堆满干柴,便劝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及早把烟囱改作弯道、把柴薪挪远,免得酿成火患。主人不以为意。不多时厨房果真走水,四邻赶来救火,事后主人杀牛置酒酬谢,救火时烧得焦头烂额的人坐上尊席,当初劝他改灶挪柴的客人反而无人问津。175 “曲突徙薪”与“焦头烂额”两句成语,便都从这间汉代厨房里传了出来。
一九六七年春天,山东诸城前凉台村西,发现了一座东汉晚期的大墓,墓主名叫孙琮。墓里残存十三块画像石,其中一块高一米五二、宽零点七六米,刻的是一间忙碌的大厨房。
画面上的人分成几组,有的宰牲,有的烧火做饭,有的酿酒。宰牲的方法刻得很细:宰羊用刀捅耳根,宰牛宰猪,先用锤子或木棒把它砸昏,再动刀。发掘简报特意写了一句:“厨房中人数最多,最忙碌的就是烧烤肉串了。”176
汉代人有在墓里刻厨房的风气。他们相信人死后还要吃饭,于是把庖厨、宴饮、收租、粮仓都搬进了墓室。河南密县的打虎亭汉墓,一九五九年被村民取土时发现,第二年正式发掘。一号墓东耳室的东壁上,刻着一幅长一米七二的庖厨图:杀鸡,宰牛,酿酒,烹调,肉架上悬着各种肉食,鼎下烈火熊熊。南耳室刻着一幅收租图:一座重檐的仓楼,地上堆着三堆租米,席上放着量粮的斗斛,交租的人来来往往。177

打虎亭汉墓后来出了名,却不全是因为这两幅画。墓里另有一组画像,画着几个人围着大大小小的缸和盆劳作。一九九〇年,农业考古学家陈文华提出,这画的是做豆腐:浸豆,磨豆,过滤豆渣,点浆,挤压成形,五道工序一应俱全。如果他是对的,豆腐的历史就能上推到东汉。
文物学家孙机不同意。他在一九九八年撰文指出,画面上没有煮豆浆的灶和釜,画上的器具是盆,不是磨,这组画像表现的应该是酿酒和宴饮备酒。陈文华承认自己当年参观时所画的草图,器物形状不尽准确,但仍然坚持豆腐说。双方又各自写了文章,支持两边的学者也加入进来,这场争论持续了多年,至今没有定论。178
文字的证据更晚。豆腐相传是西汉淮南王刘安发明的,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写得斩钉截铁:“豆腐之法,始于汉淮南王刘安。”179 可是《史记》《汉书》里没有“豆腐”二字,刘安主持编纂的《淮南子》里也没有;北魏的《齐民要术》详细记载了做豉、做酱的方法,偏偏不提豆腐。南宋朱熹咏豆腐的诗,自注“世传豆腐本淮南王术”,用的是“世传”二字。180 一般认为,最早明确写到豆腐的可靠文字,是五代至宋初陶谷的《清异录》:青阳县丞时戢为官清廉,吃不上肉,“日市豆腐数个,邑人呼豆腐为小宰羊”。181 豆腐究竟起源于何时,还要等新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