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三 · 麦饭与饼

卷三 帝国的胃

卷三 · 十一

麦饭与饼

建武六年(公元三十年)春天,大将冯异入朝,光武帝刘秀赐给他珍宝衣帛,又下了一道诏书,提起两样吃的:“仓卒无蒌亭豆粥,虖沱河麦饭,厚意久不报。”165 那是六年前的旧事。

更始二年(公元二十四年),刘秀在河北被王郎的兵马追赶,从蓟城一路向东南逃。天寒地冻,众人又饿又累,到了饶阳的无蒌亭,部将冯异煮了一锅豆粥端上来。第二天,刘秀对诸将说:“昨得公孙豆粥,饥寒俱解。”到了南宫,遇上大风雨,刘秀把车赶进路边一间空屋,冯异抱来柴火,邓禹生起火,刘秀对着灶火烘干衣服,冯异又端上了麦饭。165

豆粥和麦饭,在汉代是穷人家的饭食。西汉的识字课本《急就篇》里有一句“饼饵麦饭甘豆羹”,唐代颜师古注麦饭为“磨麦合皮而炊之也”,又说“麦饭豆羹皆野人农夫之食耳”。166 照颜师古的说法,所谓麦饭,是把麦粒连皮粗粗磨开,像煮小米饭一样煮熟,口感粗粝。刘秀在逃亡路上吃得香,是饿急了。

麦子在中国已经种了两千多年,地位却一直比不上粟和黍,原因之一就在这口感上。粟和黍去了壳就能蒸煮,麦粒又硬又韧,整粒煮着吃,并不可口。西汉中期,董仲舒上书汉武帝,抱怨“今关中俗不好种麦”,请求“使关中民益种宿麦,令毋后时”。167 朝廷也确实派使者到遭了水灾的郡里劝种冬麦。西汉后期,轻车使者氾胜之督导关中三辅种麦,《晋书》说“关中遂穰”,关中从此丰收。168 他写的农书里,也专门讲了种麦的方法。

让麦子真正翻身的,是石磨。旋转的石磨最迟在战国晚期已经出现,秦都栎阳的遗址里就出土过;到了西汉早期,它还是贵族之家的器物。河北满城的中山靖王刘胜墓,一九六八年发掘时出土了一套大石磨,磨扇直径五十四厘米,旁边还有一具拉磨牲畜的遗骸。169 从西汉晚期到魏晋,石磨随着麦田一起推广开来,麦子终于可以磨成细细的面粉。

东汉陶磨坊模型:屋里的人正在推磨
东汉陶磨坊模型:屋里的人正在推磨。河南博物院藏|摄影:Gary Todd(CC0) · 来源

有了面粉,就有了饼。汉代少府属下有太官、汤官、导官三个官署,颜师古注说:“太官主膳食,汤官主饼饵,导官主择米。”170 专门有一个官署管饼,可见饼在宫廷里已经要紧。东汉的《四民月令》叮嘱人们,从夏至到立秋,“毋食煮饼及水溲饼”,这两种饼遇水变硬,不好消化,只有“酒溲饼”入水即烂。171 用酒来和面,面团会发起来,这大概是中国发面饼较早的记载。

东汉末年,刘熙在《释名》里专门为“饼”字作训:“饼,并也,溲面使合并也。”用水将面粉揉合到一处,便统称为饼。他紧接着列出一张东汉末年的面点谱:做得宽大舒展、面上撒着胡麻(芝麻)的叫“胡饼”(“作之大漫沍也,亦言以胡麻著上也”);此外还有“蒸饼、汤饼、蝎饼、髓饼、金饼、索饼之属,皆随形而名之也”——上笼蒸熟的叫蒸饼,下沸水煮食的叫汤饼,用骨髓油和面烤制的叫髓饼,搓成细索的叫索饼。172

胡饼也恰在此时风靡洛阳。《续汉书》记汉灵帝刘宏“好胡服、胡帐、胡床、胡坐、胡饭、胡空侯、胡笛、胡舞,京都贵戚皆竞为之”;173 《太平御览》所引佚文说得更直接:“灵帝好胡饼,京师皆食胡饼。”174 一种撒满芝麻、贴炉烘烤的西域面饼,就这样从深宫御案一路香遍了洛阳街巷。从刘秀风雪逃亡路上那碗粗粝连皮的虖沱河麦饭,到汉灵帝宫中酥香掉渣的胡饼,前后不过一百五十年;借着旋转不息的石磨,北方人碗里的麦子终于脱胎换骨,悄悄改写了中国人的主食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