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美禄

盐铁收归官营以后，汉武帝的钱还是不够用，于是又打起了酒的主意。天汉三年（公元前九十八年），《汉书·武帝纪》只记了四个字：“初榷酒酤。”从这一年起，酒由官府专卖。十几年后，盐铁会议罢了酒榷。

酒管得严，喝酒也管得严。据汉末文颖的注释，汉律规定，三人以上无故聚众饮酒，罚金四两。汉文帝即位时下诏“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允许百姓聚会饮食五天，这叫“赐酺”。唐代颜师古解释：“酺之为言布也，王德布于天下而合聚饮食为酺。”平日不许随便聚饮，逢上新君即位、天降祥瑞这样的大喜事，皇帝才开恩让天下人一起吃喝几天。162

盐铁会议之后约九十年，王莽建立新朝，把盐、铁、钱币与山泽之利尽数收归官府，唯独酒还没有统管起来。掌管国家财赋的羲和鲁匡为此上一道奏章，开篇几句后来成了历代赞酒的名言：“酒者，天之美禄，帝王所以颐养天下，享祀祈福，扶衰养疾。百礼之会，非酒不行。”163 酒是上天赐予人间的美禄，从帝王享祀祈福、颐养天下，到民间扶衰养疾、百礼聚会，无一处离得开酒。

但鲁匡要想劝皇帝设官卖酒，还得先圆上儒家经典里的一道矛盾：《诗经》明明唱着“无酒酤我”，没酒便去买酒来喝；可《论语》里孔子却偏偏“酤酒不食”，街市上买来的酒滴酒不沾。鲁匡给出的解释极为巧妙：《诗经》写的是文武太平之世，“酒酤在官，和旨便人”，官酿的酒醇和甘美，买来待客自然无妨；孔子生当周室衰微之际，“酒酤在民，薄恶不诚”，民间私酿既淡薄粗劣又掺杂使假，圣人这才起疑不饮。如此一来，恢复圣王之道反而非“令官作酒”不可了。

鲁匡随即在奏章里替天下官坊定下了标准配方与分利章程：“一酿用粗米二斛，曲一斛，得成酒六斛六斗。”定价则按每月初一市面上的米、曲时价，将三斛原料的总成本三等分，取其中一份作为一斛成酒的官价；扣除米曲本钱后，净利七成归入官库，三成留作酒坊添置糟酢、灰炭、器用与柴薪的开销。怎么投料、怎么核价、赚了钱怎么分账，一纸奏疏算得滴水不漏。

王莽在诏书里也顺势褒美了一句：“酒，百药之长，嘉会之好。”可这套官酿官卖的制度一旦落到实处，很快同盐铁专卖一样被借公肥私的富商豪吏把持，“多张空簿，府臧不实，百姓俞病”，空头假账连篇累牍，国库并未充盈，百姓却越发困顿。新朝连同它的官酒局，只支撑了十几年便轰然倾覆。

汉代的酒，是用曲和谷物发酵出来的，度数不高，往往连糟带汁。东汉末年，曹操向汉献帝进呈过一份家乡谯县的“九酝春酒法”：用曲三十斤、流水五石，腊月初二浸曲；待正月冰融后滤去曲渣，将上好稻米分批投入，“三日一酿，满九石米止”。他还体贴地补了一笔：倘若嫌九次投米的酒味偏苦，不妨再多投一回酿成“十酝”，喝起来“易饮不病”，甘顺而不伤身。164 这份汉末丞相呈进御前的酿酒方，后来被北魏贾思勰完完整整收进了《齐民要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