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三 · 太仓与常平

卷三 帝国的胃

卷三 · 九

太仓与常平

汉朝是在一场大饥荒里开国的。《汉书·食货志》记秦末楚汉之际的惨状:天下失农,“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过半”,一石米涨到五千钱,饿殍遍野,刘邦只得下令允许百姓卖儿卖女、往蜀汉就食(“令民得卖子,就食蜀汉”)。直到天下初定,天子出行连四匹毛色纯一的驷马都凑不齐,将相大臣有的只能乘牛车上朝。158

大饥荒的创痛,让西汉初年的政论家把粮仓看作国祚所系。文帝时,贾谊上疏直言:“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晁错紧接着献上“贵粟”之策:要想教百姓安于南亩,就得让粮食本身成为进身与免罪的阶梯,“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谁向官仓纳粮,谁就能拜爵位、赎罪愆。158

几十年休养生息,到汉武帝即位初年,帝国的府库终于满得溢了出来。《史记·平准书》写下那段著名的盛景:“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159 京师库藏的铜钱多得穿钱的绳索都烂断了,无法计数;太仓里的存粮更是旧粟压着新粟,仓房装不下便露天堆在外头,一直放到霉烂不能入口。“陈陈相因”一词,便出自这座装不下粮食的太仓。

东汉陶仓
东汉陶仓。河南博物院藏|摄影:Gary Todd(CC0) · 来源

可粮食太多,也自有太多的烦恼。战国时魏相李悝早就点破过谷价的两难:“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谷价太贵,城邑百姓吃不起就要流亡;谷价太贱,种田农夫血本无归,国力也会随之枯竭。他由此创议“平籴”,丰年由官府收储,荒年平价发售。武帝时桑弘羊在京师置“平准”,统揽天下委输之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159 到了汉宣帝五凤四年(公元前五十四年),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奏请在北方边郡广修仓廪,“以谷贱时增其贾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名曰常平仓”158——谷贱时官府加价收购以护农,谷贵时减价抛售以济民。用国家仓廪来做粮价的压舱石,这一制度在汉代推行得并不平坦,十年后汉元帝便因在位儒臣非议将常平仓与盐铁官一并罢去;但它的算理从此扎下了根,后世历代王朝屡废屡兴,一直沿用到清末。

在地中海的另一边,罗马也在为粮食定办法:公元前一二三年起,首都里的穷人可以按低价买粮,后来又改为免费领粮;奥古斯都时期领公粮的,略多于二十万人。160 这些粮食要跨海运来,一世纪的约瑟夫斯记下一段演说,说北非出产的粮食养活罗马的人口一年里的八个月,埃及的粮食又供四个月。161 罗马发的是粮,盯的是首都的人;汉朝的常平仓盯的是粮价,要让种粮的人和吃粮的人都过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