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四 · 碾硙

卷四 胡风与佛光

卷四 · 十二

碾硙

“南山或可改移,此判终无摇动。”227 写下这行断语的,是雍州司户参军李元纮。八世纪初,武则天的女儿太平公主权倾朝野,与一座寺院争夺水磨,经办官吏无不看公主脸色行事,李元纮却据理把水磨判还给了寺院。他的顶头上司、雍州长史窦怀贞慑于公主威势,连声催他改判,李元纮便在判词末尾大笔写下这十字——终南山或许可以挪动,这纸判决绝不更改。窦怀贞拿他毫无办法。

公主和寺院争的东西,叫碾硙。碾是用石磙碾碎谷物,硙则是石磨。汉代的石磨靠人推、驴拉;后来人们学会引渠水冲转木轮、带动磨盘,一座水磨一日磨出的麦面,抵得上几十个人力。早在北魏时,尚书仆射崔亮便奏请在洛阳城外截引谷水,“造水碾磨数十区,其利十倍,国用便之”。228 到了唐代,长安四周的郑白渠等灌溉干渠两岸,水磨更是一座紧挨着一座。

王祯《农书》里的水磨图(清《四库全书》本)
王祯《农书》里的水磨图(清《四库全书》本)。左为“立轮连二磨”,右为“卧轮水磨”:水流冲动木轮,带动石磨。王祯是元代人,这类借水力转动的磨,北魏和唐代已经有了。公有领域 · 来源

修得起水磨的,莫不是权门势要、大寺名观。唐玄宗宠信的高力士,在长安城西北截断澧水修了一座水碾,“并转五轮,日破麦三百斛”,五具水轮同时飞转,一天能磨三百斛麦子。他还在城内来庭坊修造宝寿寺,新钟铸成那天设斋庆贺,满朝文武毕集,谁去撞一下钟,便要施舍十万钱。229

水磨昼夜不停磨出的,主要是小麦粉。从汉代到唐代,北方麦田越种越广,长安人一日三餐离不开胡饼、蒸饼、汤饼与馄饨,面粉成了全城最大的日常消耗。谁手里握着水磨,谁就握着一架日进斗金的印钞机。

唐代长安的麦面日常:胡饼炉、芝麻胡饼与槐叶冷淘示意
复原图唐代长安的麦面日常:胡饼炉、芝麻胡饼与槐叶冷淘示意。
  1. ①圆腹陶胡饼炉(炉膛炭火,内壁贴烤芝麻圆饼)
  2. ②竹编小箕内刚出炉的芝麻胡饼(其中一个掰开露多层瓤)
  3. ③越窑青瓷碗盛井水冰镇的碧绿槐叶冷淘与竹箸
复原图·AI 生成(Seedream 5.0),本书考订

症结却出在水上。郑白诸渠本是为灌溉关中农田而开,权贵与寺院的磨坊为了借水力推转水轮,纷纷在渠上筑堰障水,水势一缓、水道一截,下游万顷农田便干涸缺水。开元九年(公元七二一年),已升任京兆少尹的李元纮上奏朝廷,请求疏浚京畿水渠,凡是王公贵戚沿渠立硙、妨害灌溉的,“一切毁之”,百姓由此大受其惠。230

可是磨坊拆了又建,水渠边的博弈从未停歇。四十多年后的代宗广德二年(公元七六四年),朝廷再度下令拆毁长安城北白渠上“王公寺观硙碾七十余所”,为的是放水入田,“计岁收粳稻三百万石”。230 磨面与种稻,就这样在长安城外的几道水渠上争抢了大半个唐朝。

寺院频频卷入这场争水官司,并不令人意外。唐代大寺往往坐拥广袤庄园、果林、油坊与水硙,僧侣素食虽不沾荤腥,日常斋饭却更依赖精面与麻油;寺里的水磨除了供本寺僧众食用,还常年替坊市加工麦面、坐收硙课。李元纮当年从一桩寺院水磨案里写下“南山可移”,后来在开元年间一路做到了宰相,而长安城外的水轮声,依旧在稻田与面案之间日夜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