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夕食

“南人好饮之，北人初不多饮。”唐代封演在《封氏闻见记》里讲起饮茶之风北传，一开篇先记下了这句南北之别。225

北方人改喝茶，起因在一座寺院里。开元年间，泰山灵岩寺的降魔禅师大兴禅教。按佛门戒律，僧人过午不食（“不夕食”），坐禅偏又讲究长夜不眠（“务于不寐”），困倦与饥肠都要设法抵挡，降魔师便准许学禅的僧人饮茶。茶既不破斋戒，又能驱散睡意，在漫漫长夜里垫一垫空腹，学禅的人于是“人自怀挟，到处煮饮”，各自怀里揣着茶饼，走到哪里煮到哪里。

寺里的僧人喝开了，俗人也跟着效仿，渐成风俗。茶风从山东的邹、齐，河北的沧、棣，一路吹进京师长安，城邑里纷纷开起茶铺，“煎茶卖之，不问道俗，投钱取饮”——茶汤现煎现卖，无论僧俗，扔下几个铜钱就能端起一碗。这是今天所知最早的一批街头茶铺记载。

这许多茶叶从哪里来？封演说，“其茶自江、淮而来，舟车相继，所在山积，色类甚多”。长江、淮河流域的新茶借着运河水陆转运，舟车首尾相接，在北方都会堆得如山一般，品类花色繁多。禅门也在此时广辟茶园、设起茶堂，吃茶成了丛林里的日常功课。

封演接着记道，后来有个楚人陆鸿渐撰了《茶论》，历数茶的功效与炙茶、煎茶之法，还设计了二十四事茶器，尽数收在一只“都统笼”里，远近倾慕，好事人家纷纷摹藏一套；又有常伯熊将陆鸿渐之法推广阐发，“于是茶道大行，王公朝士无不饮者”。

这个陆鸿渐便是陆羽，《茶论》就是写定于安史之乱后的《茶经》。到了封演落笔的年代，连塞外草原上的人也离不开茶了——他在篇末记下一桩奇事：“往年回鹘入朝，大驱名马市茶而归。”回鹘使团入朝，竟赶着成群的骏马，专门来换中原的茶叶回去。

降魔禅师之后一百来年，日本僧人圆仁在开成三年（公元八三八年）随遣唐使渡海入唐，一路写日记，僧人一天怎么吃饭，记得清清楚楚。开成五年（公元八四〇年）四月，他从山东往五台山走，日记里一天天记着：清早吃粥，上路；走到中午，在沿途人家或寺院里吃一顿斋，他管这一顿叫“断中”；吃过斋再走。四月二十二日，他在镇州城北二十里的南接村刘家吃斋，这家人一向发心供养僧人，饭食端上来，“斋了吃茶”，吃完斋又喝茶。到了五台山，六月六日，朝廷的敕使照每年的常例送来布施，分给山上十二座大寺，有袈裟布一千端、香一千两、手巾一千条，还有“茶一千斤”。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