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嘉仓

一块刻着字的砖，说出了地下埋着的东西。那是一九六九年底，洛阳修建焦枝铁路，施工中在老城北面发现了遗迹，文物部门抢救清理出这块砖，砖上的字表明，这里是唐代的一座国家粮仓：含嘉仓。从一九七一年起，考古工作者在这里正式钻探发掘，在一片东西六百多米、南北七百多米的仓城里，探出了二百五十九座粮窖。

含嘉仓一般认为始建于隋代，就在东都洛阳宫城的东北面。粮窖是一个个口大底小的圆缸形土坑，挖好以后，窖壁和窖底先用火烘烤，再铺上草、木板和席子，防潮防虫；粮食装满，顶上再盖草、抹泥封严。一座大窖能装一万多石粮食。粮食入窖的时候，还要把一块刻着字的砖一起封进去，砖上刻着这窖粮食从哪个州运来，是什么品种，多少数量，哪年哪月入窖，经手的官员是谁。这些砖，就是随着粮食一起埋进地下的账簿。

二百五十九座粮窖里，考古队发掘了六座。三座窖的填土里出了八方铭砖，只有一方大体完整，出在十九号窖，每边三十二点五厘米，刻着十行字：“含嘉仓”，窖在“东门从南第廿三行从西第五窖”，装的是苏州通天二年的“租糙米”，一万三千多石，“右圣历二年正月八日纳了”，末尾列着仓史王花、监仓御史陆庆等十几个经手人的官职和名字。五十号窖的一方残砖写着：“合纳德濮魏沧等州天授元年租粟八千六百九十五石耗在内”。铭砖上写到的产地，南边有苏州、楚州、滁州，北边有冀州、邢州、德州、濮州、沧州、魏州。231 只有一六〇号窖还存着大半窖谷子，已经全部炭化，一捏就成粉末。窖底的炭化谷子每立方厘米约一千粒，新谷子约二百五十粒，发掘者据此推算，这窖谷子入窖时约有五十万斤。232

运进这些粮窖的，主要是从江淮和河北收来的租米和租粟。隋朝开凿的大运河，把南方的稻米和北方的粟一船一船送到洛阳，再从洛阳经陆路和黄河、渭水转运长安。唐代的皇帝不止一次带着百官“就食东都”，到洛阳去吃饭，因为关中的粮食养不活长安城里那么多人，与其把粮食运进关去，不如把人带出来。

杜佑在《通典》里记下了盛唐极盛之年的一组仓廪数字。天宝八载（公元七四九年），全国各类官仓储粮合计达九千六百零六万二千二百二十石；其中长安、洛阳及漕运沿线几座大仓存粮一千二百六十五万余石，单是洛阳含嘉仓一处，便存了“五百八十三万三千四百石”，差不多占了中央大仓储粮的将近一半。233 安史之乱后，杜甫在乱离中追忆开元盛世，写下的正是这副景象：“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234

天宝十四载（公元七五五年）十二月，安禄山的军队攻下了洛阳。此后七年多的战火里，洛阳几度易手，地上宫阙与坊市尽成焦土。一千二百多年后，考古工作者打开含嘉仓一六〇号窖，那大半窖封存在地底的炭化谷子，颗颗粒粒依然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