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真的船舱
一百石米,三十石甜豆豉,一百八十斤牛酥,两车晒干的胡饼。这是一条船上的口粮。天宝二年(公元七四三年)冬天,扬州大明寺的鉴真和尚花了八十贯钱,买下岭南道采访使刘巨鳞的一条军船,雇了十八名船工,准备东渡日本。两个从日本来唐朝留学的僧人荣叡、普照,前一年专程到扬州请他去日本传授戒律。
为这次远航置办的船物,被弟子思托一一记下,后来由日本学者淡海三船写进《唐大和上东征传》。头一项便是船上的口粮(“海粮”):“落脂红绿米一百石,甜豉三十石,牛苏一百八十斤,面五十石,干胡饼二车,干蒸饼一车,干薄饼一万番,捻头一半车。”235 除了红绿稻米、甜豆豉、牛酥与五十石白面,船舱里还装满了一车干蒸饼、一万张干薄饼,以及半车油炸面点“捻头”。
这份船粮单子,简直是一幅装进船舱的唐代饮食全图。南方的稻米与北方的麦面同舱并载;牛酥是草原民族传来的乳脂;胡饼则是西域传来的炉烤面饼,到了天宝年间,已经晒成干粮一车一车装上海船,陪伴水手和僧侣去闯惊涛骇浪。
货舱深处装的东西就更见四海气象了。除了佛像、经卷、袈裟、铜器与毡毯,还有一长串香料、药材与糖品:麝香二十剂,沉香、甲香、甘松香、龙脑香、安息香、零陵香、青木香、薰陆香等六百余斤,“又有毕钵、诃梨勒、胡椒、阿魏、石蜜、蔗糖等五百余斤,蜂蜜十斛,甘蔗八十束”。荜拨、胡椒与诃梨勒产自印度与南亚,阿魏来自中亚与伊朗高原,薰陆香(乳香)出自阿拉伯半岛。这些远方风物先顺着陆上丝路与南海航线汇聚到扬州,再与扬州本地熬制的蔗糖、捆扎的甘蔗一道装进底舱,准备运往更东边的日本。
然而船刚行到狼沟浦便遇上飓风,船身撞裂,众人只得在刺骨的冬潮里涉水登岸,潮水没过了腰际。第一次东渡就这样折戟了。
这样的挫败,鉴真先后经历了五回:有时遇上滔天风浪,有时被官府中途截留,有时是弟子不忍师父涉险而暗中告官。第五次出海,大风将船一路吹到海南岛,等众人跋涉万里北归扬州时,同行的日本僧人荣叡已病逝于途,鉴真也在长年奔波与岭南暑气的煎熬中眼疾加重,经胡人医者针治无效,终至双目失明。
天宝十二载(公元七五三年),日本遣唐使藤原清河一行来到扬州延光寺,再度恳请他同船东归。这一回,双目失明的鉴真终于搭上了遣唐使的船队。十二月二十日,他所乘的第二艘海船在日本萨摩国阿多郡秋妻屋浦靠岸;次年二月由难波入平城京,驻锡东大寺。日本天皇遣使传谕:“朕造此东大寺,经十余年,欲立戒坛,传受戒律。”
鉴真在日本又活了九年,亲手创建了唐招提寺。当年随他一次次登船的甜豉、砂糖、香药与煎茶风习,也随着律宗戒坛一道,在海东生下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