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垆
临邛的卓王孙是蜀中冶铁致富的巨贾,家有僮仆八百人。他的女儿卓文君新寡在家,席间听了司马相如一曲琴音,当夜便随他私奔成都。怎奈相如家徒四壁,生计无着,两人索性折回临邛,变卖车马买下一间酒舍。《史记》写那场面:“令文君当垆,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141 文君站在酒垆后面舀酒迎客,相如则穿起下苦力才穿的短裤,同雇工一道在闹市当中刷洗酒器。
垆是酒店里用土垒起的台子,四边隆起以安放酒瓮;犊鼻裈则是形似牛犊鼻子的粗布短裤。卓王孙在临邛城里丢尽了脸面,闭门不出,终究拗不过儿女,分给文君僮仆百人、钱百万以及出嫁时的衣被财物。夫妇俩这才重返成都买田置宅,过上了富足日子。后人津津乐道的是才子佳人,可这桩风流韵事的底色,却是西汉都市里日渐寻常的一幕:一对落魄夫妻,靠在闹市开酒肆谋生。

到了汉昭帝时的盐铁会议上,贤良文学痛陈世风由俭入奢,留下了一段极生动的街市扫描:“古者不粥饪,不市食。及其后,则有屠沽,沽酒市脯鱼盐而已。今熟食遍列,殽施成市。”142 古时市上本不卖现成的熟食,后来有了屠户与酒家,也不过卖些酒、肉脯、咸鱼和盐;到了西汉中期,各式熟食摆满长街,肴馔连成专门的市场。他们顺手报出了一长串市售熟食的名目:有煎鱼、切肝、腌羊肉(羊淹)、冷鸡(鸡寒)与挏马酪酒,有炖羊羔(胹羔)与雁肉羹,还有甜瓠瓜、熟粱米饭与整只烤制的“貊炙”;民间宴客更是“殽旅重叠,燔炙满案”。贤良文学本意是斥责奢靡,却无意间替长安“九市”与各郡都会的餐饮盛况留下了一张写生画。143
在蜀地的街市上,连人家蓄养的僮仆也成日为吃喝跑腿。汉宣帝神爵三年(公元前五十九年),蜀郡文人王褒借居在寡妇杨惠家中,差她家的家奴“便了”上街打酒。便了竟扛着木棍爬上已故男主人的坟头哭诉,说当年老主人买他只写明看守门户,可没让他替外姓男人跑腿沽酒。王褒被气笑了,当场花一万五千钱把便了买到自己名下,提笔写下一篇戏谑的《僮约》,把这名家奴一年到头该干的差事开了个密密麻麻:既要“脍鱼炰鳖,烹茶尽具”,切鱼脍、炖甲鱼、煎茶备器;又要牵犬卖鹅,特地赶往武阳集市买“荼”(茶);田园里还得“种姜养芋”“十月收豆”。至于便了自个儿的伙食,契约里也写得苛刻又促狭:“奴但当饭豆饮水,不得嗜酒。欲饮美酒,唯得染唇渍口,不得倾盂覆斗”——只许吃豆饭、喝凉水,哪怕嘴馋想尝口美酒,也只准沾一沾嘴唇,休想端起酒盂大口牛饮。144 这纸半当真半玩笑的契约,成了茶作为日常饮品与市集商品见诸文献的最早物证之一。145
从文君当垆卖酒到便了跑腿买茶,前后相隔约八十年。一庄一谐两段文字同样出自蜀中,记下的却是同一个时代的转向:饮酒、吃肉与煎茶,都已走出贵族的宗庙与私厨,变成了城市街市上明码标价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