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三 · 盐与铁

卷三 帝国的胃

卷三 · 五

盐与铁

《管子·海王》早就替治国者算过一笔人头账:“十口之家十人食盐,百口之家百人食盐。终月,大男食盐五升少半,大女食盐三升少半,吾子食盐二升少半。”天下无论贫富,只要张嘴吃饭就少不了盐——成年男子每月食盐五升又三分之一升,成年女子三升又三分之一升,连孩童也要吃掉两升多。132

汉武帝把这笔人头账变成了帝国的财政大计。连年北击匈奴,将文、景两代积攒的国库消耗殆尽。元狩年间,朝廷起用齐地大盐商东郭咸阳与南阳大冶铁商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精于心计的桑弘羊居中筹划。他们给出的理由堂皇而直接:“山海,天地之藏也”,山中之铁、海中之盐皆属天地宝藏,理当归天子与朝廷统管。具体章程是:募民自备本钱煮盐,由官府统一发给煮盐的铁锅“牢盆”,成盐尽数由官府收购专卖;敢有私铸铁器、私自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左脚锁上铁镣,家产器物一概充公。133 元封元年(公元前一一〇年),桑弘羊正式总领天下盐铁。

据《汉书·地理志》记载,西汉在二十七郡设盐官三十五处,在三十九个郡国设铁官四十八处。134 从勃海湾的盐场到巴蜀的盐井,从齐鲁的冶铁工场到中原的铁官作坊,全天下的锅灶与犁锄都装进了朝廷的账簿。

四川的盐井值得多说一句。东晋《华阳国志》追述,战国时秦国蜀守李冰“识齐水脉,穿广都盐井”,沿着地下卤水脉络凿出了广都盐井。到了临邛,井口还冒出可燃的井火(天然气),当地人“取井火煮之”,引井火煎熬卤水,一斛卤水能熬出五斗雪盐;若是换作寻常柴火去煮,反而收不了多少盐。135

成都郫县出土的汉代盐井画像砖(复制品)
成都郫县出土的汉代盐井画像砖(复制品)。左下角井架上的人汲卤,卤水顺着长管流到右下角的灶上,一排锅里煮盐;山间有人负重而行。望丛博物馆陈列|摄影:Kcx36,CC BY-SA 4.0 · 来源

盐铁官营推行三十余年后,汉武帝驾崩。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八十一年),朝廷诏令郡国举荐贤良、文学之士赴长安,“问民所疾苦,议罢盐铁榷酤”,与御史大夫桑弘羊当廷辩论盐铁官营与酒类专卖的存废。136

桑弘羊一方坚称,之所以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全因北方边防用度浩繁,必须“蕃货长财,以佐助边费”;137 况且若放任山海之利归于私门,往昔便出过富可敌国的布衣朐邴,出过靠煮盐铸钱招兵买马、终至谋反的吴王刘濞。138 来自民间的贤良文学则针锋相对,主张朝廷理当“抑末利而开仁义”,不可与民争利;137 他们端出的民生实情更令庙堂难堪:铁官铸造的农具“多为大器,务应员程,不给民用”,只顾凑足官府定额,笨重粗劣,根本不合农家耕作;兼之官盐官铁价贵难求,“贫民或木耕手耨,土耰淡食”,穷苦庄稼人买不起铁犁,只得拿木器耕地、徒手拔草,买不起官盐,只能咽下毫无盐味的粗饭。139

这场廷辩最终只废止了酒类专卖(“罢榷酤官,令民得以律占租,卖酒升四钱”),盐铁官营的骨架依然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136 到了汉宣帝时,汝南人桓宽据当年廷议旧档推衍增广,写成一部六十篇的《盐铁论》。140 一口锅里的铁与一勺汤里的盐,自此成了中国历代朝廷反复掂量的治国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