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样种子
张骞出发的时候,带着一百多人;回来的时候,连他自己在内,只剩两个人。那是公元前一三八年前后,他奉命去寻找远在西方的大月氏。他在匈奴被扣押了十多年,娶妻生子,终于逃脱,辗转大宛、康居,到了大月氏和大夏,回程又被匈奴扣住。公元前一二六年,他终于回到长安,《史记》说:“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127
这一趟没有完成联络月氏夹击匈奴的使命,却打通了中原通往西域的路。此后,汉朝派出的使团“相望于道”,一队接着一队。
西域的物产,便跟着这些络绎不绝的使团走进了长安。《史记·大宛列传》记道,大宛一带“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萄、苜蓿极望”。127 大宛人酷爱饮葡萄酒,富豪之家藏酒动辄万余石,经数十年不败;大宛的良马则最爱吃紫花苜蓿。汉使将这两样种子带回长安,武帝命人播在膏腴之地,等到西域天马与四方使节越来越多,长安四周的离宫别馆旁便种满了葡萄与苜蓿,一望无际。同一篇传记还顺带记下,更西边的安息国也耕种田地,“田稻麦”。
后世的书上,张骞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北魏的《齐民要术》引东汉王逸的话,说张骞“始得大蒜、葡萄、苜蓿”;引《博物志》,说他“得大蒜、胡荽”;还有一条小注说“《汉书》,张骞外国得胡麻”,今本《汉书》里却根本找不到这句话。128 再往后,胡桃、石榴、胡瓜,凡是从西边来的、名字里带“胡”字的,几乎都被算到了张骞名下。
一百多年前,德裔美国汉学家劳费尔在《中国伊朗编》里,把传统上归于张骞的十多种植物逐一考辨,结论很干脆:张骞带回中国的,确凿可考的只有两样,苜蓿和葡萄。其余的大多是在他身后陆续传入,被后人归到了这位英雄的名下。129
两样种子里,苜蓿其实比葡萄更要紧。它是喂马的。汉武帝为了得到大宛的汗血马,不惜两次发兵远征;好马到了长安,得有好草料来养,苜蓿就是天马的口粮。

吃喝牵出来的远征,不止西北一处。张骞出使的那些年里,汉朝的使者唐蒙到了南越,南越人请他吃了一种蜀地出产的枸酱。唐蒙追问它从哪里来,才知道蜀地的商人一直把货物经夜郎贩到南越。唐蒙回到长安,建议打通夜郎,汉朝后来在西南先后设了犍为郡和牂柯郡。130 东汉的班固写《汉书·西域传》,在赞语里总结汉武帝开边的缘由:“感枸酱、竹杖则开牂柯、越巂,闻天马、蒲陶则通大宛、安息。”131 竹杖说的是张骞的另一桩发现。他在大夏的集市上看到了蜀地出产的邛竹杖和蜀布,一问,是从身毒转运过去的,他由此推断,从蜀地往西南,另有一条通往印度的路。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