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追的菜单

一九七二年一月十六日，长沙东郊马王堆的一号汉墓正式开始发掘。人们打开层层棺椁，看到一具保存完好的女尸。墓主是西汉初年长沙国丞相、轪侯利苍的夫人。她随葬的一枚印章，过去一直释作“妾辛追”，人们也就叫她辛追；二〇一九年，有学者重新考释，认为“辛追”其实是一个字被误拆成了两个，印文应读作“妾避”。123

古人下葬，要把随葬品开列成清单，写在竹简上，叫“遣策”。马王堆一号墓和三号墓共出土遣策七百二十二支，一号墓三百一十二支，其中相当一部分记的是食物和食具。光是羹，一号墓就开列了二十四鼎：“大羹九鼎、白羹七鼎、逢羹三鼎、巾羹三鼎、苦羹二鼎。”124 大羹是不加调料的肉汤，白羹是加了米屑熬的肉羹，鲜鳜鱼、藕和鲍鱼一起煮的，叫“鲜鳜藕鲍白羹”。烤肉的名目有八种，连狗肝也要烤，竹简上写着“犬肝炙一器”。羹和炙之外，还有脍、脯、腊几大类：脍是切得细细的生肉片，鱼脍最常见，要蘸芥酱吃；脯是切成薄片的干肉，腊是整只制成的干肉。

清单上的东西，大多真的埋了进去。一号墓出土的农产品，有稻、黍、粟、麦、大豆、赤豆等十四种。竹笥里有三只不到一岁的小狗的肋骨，共六十五条；一只五六斤重的小猪，分装在三个竹笥里，代表整猪入葬。125 随葬的稻谷分得出四个类型，籼稻一种，粳稻两种，粳型糯稻一种。一只云纹漆鼎打开时，汤水里还浮着完整的藕片，可惜几经搬动、接触空气，藕片很快就不见了，只留下照片。

主食也有分量。遣策记一号墓有“稻食六器”“麦食二器”，另有黄粢、白粢各四器，稻多麦少。食具上写着字：盛饭的漆耳杯写“君幸食”，盛酒的写“君幸酒”，意思是请君多吃、请君多饮。一张漆食案出土时，案上还摆着五个小漆盘、一个耳杯、两个卮，耳杯上搁着一双竹筷。一个大口硬陶罐里，盛着豆豉拌姜。酒也开在清单上，“白酒二资，温酒二资，肋酒二资，米酒二资”，一共四种。

最私密的一份记录，在她的身体里。解剖发现，她的食道、胃和肠子里，残留着一百三十八粒半甜瓜子。她患有冠心病、动脉粥样硬化和多发性胆石症，研究者推测，她是胆绞痛发作，引发冠心病而死，年约五十岁。126 甜瓜成熟在夏天，她死在一个瓜熟的季节，死前不久，刚吃过甜瓜。

竹简上的二十四鼎羹，是一位侯夫人在另一个世界的排场；胃里的一百三十八粒半瓜子，是她在这个世界吃下的最后几口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