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三 · 鸿门宴

卷三 帝国的胃

卷三 · 二

鸿门宴

公元前二〇六年,刘邦率军攻入咸阳,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史记·高祖本纪》说,秦民大喜,争相捧着牛羊酒食前来犒劳军士,刘邦一概婉拒,说官仓里的粟米多得很,并不短缺,不愿让百姓破费(“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秦人因此越发归心。117

不久,项羽率四十万大军破关而入,驻军鸿门。刘邦带百余骑前往谢罪,项羽留他饮酒。

司马迁把这场宴席的座位写得一清二楚:“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118 古人室内设席,坐西朝东为最尊,项羽与叔父项伯居之;次尊为坐北朝南,归了亚父范增;再下是坐南朝北的客位,刘邦坐在这里;张良坐东朝西,只能算一旁陪侍。刘邦名为赴宴的贵客,落座却还低范增一头。

鸿门宴座次(据《史记·项羽本纪》)
鸿门宴座次(据《史记·项羽本纪》)。本书绘制 · 查看大图

酒席间杀机四伏。范增屡次向项羽使眼色,项羽默然不应;范增又命项庄拔剑起舞,剑锋直逼刘邦。危急之际,沛县屠狗出身的猛将樊哙带剑拥盾撞入军帐,瞋目直视项羽。119 项羽问明来人,赞他是条壮士,赐酒一斗卮,樊哙立饮而尽;再赐一条带骨的猪前腿,“则与一生彘肩”,偏还是生的。樊哙把盾牌反扣在地上,搁上生猪肘,拔剑切肉大嚼。少顷,刘邦借口如厕离席,想要脱身,却还顾虑未曾向项羽辞行,樊哙一句话点醒了他:“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等到人家成了刀和砧板、我们成了案上鱼肉,还讲究什么辞席之礼!刘邦这便丢下车骑,从小路疾驰回营。118

楚汉相争的几年里,粮道与饭食始终是战场上的命门。项羽与刘邦在广武对峙,彭越在梁地频频截断楚军粮道,项羽急怒攻心,命人造了一座高高的俎案,把掳在楚营的刘邦之父搁在上面,隔阵喊话:再不投降,便烹了你父亲。刘邦却慢条斯理地答道:“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桮羹。”咱们昔日约为兄弟,我爹便是你爹;你若非要煮你爹不可,别忘了分我一碗肉羹。118

刘邦帐下还有一位真正从分肉起家的谋士。陈平早年住在阳武县户牖乡,乡里春秋祭社,推举他做主持分肉的“宰”。他把社肉切分得停匀公道,乡里父老交口称赞:“善,陈孺子之为宰!”陈平抚刀长叹:“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120 昔日晏子论“和如羹”,说的是“宰夫和之”的厨艺;陈平在乡社里做的“宰”,是操刀均分祭肉的公道;到了庙堂之上,“宰相”便成了执掌天下权衡的官名。

在真正坐上汉朝丞相之位以前,陈平就曾用一桌饭菜替刘邦解过荥阳之围。汉三年,项羽截断汉军运粮的甬道,刘邦被困荥阳。陈平施反间计,趁项羽使者入营,特意命人捧出牛、羊、猪俱全的“太牢具”;刚要上席,一见使者面孔,故意失声惊呼:“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当即命人撤去太牢,“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换上一桌粗劣饭食。楚使回营据实禀报,项羽果真对范增起了疑心。鸿门宴上南向而坐的亚父一怒之下乞骸骨归乡,还没走到彭城,便背发毒疽而死。121 陈平与韩信都曾看透项羽的为人:士卒病了,项羽会流着眼泪把自己的饭食分给部下吃;可一旦有人立下战功当封爵邑,那颗刻好的官印在他手里摩挲得磨光了棱角(“印刓敝,忍不能予”),也还是舍不得授出去。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