湩酪
汉文帝时,朝廷照例以宗室女翁主远嫁匈奴老上单于,强派宦官中行说随行辅佐。中行说本不愿出塞,临行前赌气撂下一句狠话:“必我行也,为汉患者。”既然朝廷非逼我去不可,我定要成为汉朝的心腹大患。到了草原,他果真投靠单于,成了单于身边言听计从的谋主。
那时匈奴贵族颇爱汉朝送来的缯絮与美酒佳肴。中行说便当面劝诫单于:“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146 匈奴全部人口还抵不上汉朝一个郡,之所以能与大汉抗衡,全在于衣食自成一格、无求于汉;倘若单于带头改易旧俗、贪慕汉家衣食,汉朝只需拿出十分之二的物产,便足以教整个匈奴拱手归附。他特意教单于做给部众看:得了汉朝的丝绸衣裤,就穿着它在荆棘草莽里策马疾驰,待衣裳撕裂破烂,好叫众人看清丝帛远不如毡裘耐穿;“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得了汉朝送来的米粮精食,当众弃之于地,好让人明白这些吃食远不及草原上的鲜乳与酸酪简便甘美。
湩是牲畜的乳汁,酪则是乳汁发酵凝成的酸奶或奶酪。《史记》说匈奴“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分食肉酪时,草原上也有一套与中原截然相反的规矩:“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余”,青壮武士先吃肥美的好肉,老弱吃剩下的余食。汉朝使者拿这一条讥刺匈奴轻慢父老,中行说反唇相讥:草原以鞍马征战立国,老弱不能弯弓上阵,把肥美饮食让给强壮儿郎,正是为了让他们披坚执锐、护佑全族,父子方能长久相保,怎能叫不敬老人?中原的乡饮酒礼,菜肴豆数随年齿一级级递加;大漠上的毡帐里,肉食分派却倒过来紧着壮年。农耕与游牧,各自在饭碗里写下了自己的生存法则。

七十多年后,一位大汉使节在匈奴的冰天雪地里,经受了另一番关乎饮食与气节的熬炼。武帝天汉元年(公元前一〇〇年),中郎将苏武持节出使匈奴,因副使张胜卷入匈奴内部谋反案而遭扣押。单于欲逼他变节投降,“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将他囚入露天深窖,断绝一切水米。偏逢天降大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苏武仰卧在窖底,抓起积雪混着身上的毡毛嚼碎吞咽,熬过数日竟奇迹般活了下来。147 匈奴人惊为神助,将他流放到荒无人烟的北海(今贝加尔湖)畔牧放公羊,扬言要等公羊生下羊羔才放他归汉;随行的常惠等部属则被拆散囚往别处。
到了北海之滨,匈奴连口粮也断了(“廪食不至”),苏武只得“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刨开草原上野鼠的洞穴,掏出野鼠贮藏过冬的草籽充饥。他日夜手握汉廷符节牧羊,十九年间,竹节上悬挂的牦牛尾毛尽数脱落,直到汉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八十一年)汉匈和亲,方才白发苍苍地回到长安。
苏武回来的那一年,当年被分开安置的常惠也随他回到了汉朝。二十年后,已经封了长罗侯的常惠带着士卒再赴西域,路过敦煌东边的一座驿站,驿站的小吏把招待他们的米、肉和酒,一笔一笔记在了木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