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二 · 殷鉴

卷二 鼎与礼

卷二 · 四

殷鉴

周人灭商以后,常拿商朝当镜子照自己。《诗经·大雅·荡》说:“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商人的镜子是夏,周人的镜子是商。他们在这面镜子里看得最清楚的一样东西,是酒。

公元前十一世纪中叶,周武王在牧野打败了纣王。不久,商的旧地发生叛乱,周公东征平定,把殷商故都一带封给武王的弟弟康叔,建立卫国。康叔就国之前,周公以王的名义连下几篇诰辞叮嘱他,其中一篇,就是《尚书·酒诰》。

《酒诰》先追述周文王的训诫:“饮惟祀,德将无醉”——唯有祭祀方许饮酒,且须以德自持,绝不可沉醉失仪。接着历数殷商兴亡:商代先王自成汤至于武丁,无不敬畏天命、不敢纵酒;到了末世商王,君臣上下沉湎酒色,民怨沸腾,群聚痛饮的酒肉腥气直冲云霄(“腥闻在上”),上天这才降下丧亡之祸。诰辞中对周人本族立下了极严酷的禁令:“群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73 凡有聚众私饮者,一个也不可放过,尽数拘押送往周都处死。

耐人寻味的是,就在同一篇诰辞里,周公对殷商旧臣与百工却网开一面:倘若殷人依旧沉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暂且不必诛杀,先加以教化规劝。对自己人用重典,对新附的殷遗民施怀柔,这道禁酒令本身便是一纸深通治术的安邦策。

周人说商亡于酒,不只写在《尚书》里,也铸在青铜重器上。清道光年间陕西郿县出土的西周早期大盂鼎,内壁铸有周康王训诫贵族盂的长篇铭文,谈及殷商失国之由,说的正是同一个道理:“我闻殷坠命,唯殷边侯甸与殷正百辟,率肄于酒,故丧师。”74 殷商之所以丧师失命,全因边方诸侯与朝中百官相率纵酒无度。然而就在同一篇铭文末尾,康王又赐给盂“鬯一卣”,同命服、车马一道作为重赏。祭祖享神的香酒该赐照赐,周人要戒绝的,是从庙堂蔓延到日常的沉湎。这尊如今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大鼎,比后世任何文献追述都更直接地传出了西周初年的庙堂声音。

大盂鼎全形拓
大盂鼎全形拓。器形和内壁的铭文一并拓出。公有领域 · 来源

地下的铜器,也记下了这次转向。考古学家郭宝钧比较商周两代的铜器组合,发现商人随葬的铜器是“重酒的组合”,觚、爵是最基本的配置;西周前期大体沿袭商制,大约从穆王以后,酒器明显减少,盛肉的鼎、盛黍稷的簋越来越多,变成了“重食的组合”。商代最常见的觚和爵,到西周中晚期,在贵族墓里几乎绝迹。75

周人并没有戒酒。《诗经》里宴饮的篇章比比皆是;《周礼》里管酒的官叫“酒正”,要分辨五种清浊不同的“齐”,以及事酒、昔酒、清酒三种酒,各派各的用场;具体酿酒的“酒人”一职,配有宦者十人、懂酿酒的女奴三十人,还有充当杂役的奚三百人。酒被安放进了礼制:什么场合喝,喝哪一种,谁先喝,喝多少,都有了规矩。

周人从商人的酒杯里,读出了一个王朝兴亡的教训;他们自己的礼器,则要围绕另一件器物重新排列。那就是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