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二 · 几只鼎,几只簋

卷二 鼎与礼

卷二 · 五

几只鼎,几只簋

东汉何休为《春秋公羊传》作注,用一句话概括了周代的用鼎等级:“礼祭,天子九鼎,诸侯七,卿大夫五,元士三也。”76 后世礼书又将鼎与簋配成定数:九鼎配八簋,七鼎配六簋,五鼎配四簋,三鼎配二簋。鼎取奇数以盛牲肉,簋取偶数以盛黍稷。

这套数字严整得像一张官制表。九只正鼎里各盛什么,礼书也排得井然有序:牛、羊、豕、鱼、腊(干肉)、肠胃、肤(切块的猪肉)、鲜鱼、鲜腊。牛、羊、豕三牲备齐称为“太牢”,只用羊、豕二牲称为“少牢”。顺着等级往下减,鼎数每降一等,鼎中的肉食便跟着减去几味。一个人在宗庙与宴飨上能分到什么肉,全看他在礼制阶梯上站什么位置。

一九七八至一九七九年,北京大学俞伟超与高明发表长文《周代用鼎制度研究》,将传世礼书与地下墓葬材料逐一比勘,理清了列鼎制度的来龙去脉。77 按其考订,后厨烹煮全牲的大锅叫“镬鼎”;将煮熟切好的牲肉按序陈列于礼席的正鼎叫“升鼎”;伴随在一旁盛放调味肉羹的小鼎叫“羞鼎”。所谓天子九鼎、诸侯七鼎,数的正是席间成排陈列的升鼎。

地下的墓葬,有时和礼书严丝合缝。三门峡上村岭的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虢国墓地,一九九〇年抢救发掘了国君虢季的大墓,出土列鼎七件,形制相仿而尺寸依次递减,旁配六簋,恰好合乎诸侯“七鼎六簋”之制;鼎内壁铸铭:“虢季作宝鼎,季氏其万年,子子孙孙永保用享。”葬在东北方九米处的夫人梁姬墓,随葬五鼎四簋,严格比国君低了一等。78

三门峡虢国墓地虢季墓出土的列鼎与列簋
三门峡虢国墓地虢季墓出土的列鼎与列簋。河南博物院藏|摄影:Windmemories,CC BY-SA 4.0 · 来源

但更多时候,地下出土的实物并不照着礼书的表格走。山西曲沃北赵村的晋侯墓地先后发掘出九代晋侯及夫人墓葬,身为堂堂大国诸侯,墓中随葬的却多是五鼎四簋,比礼书规定的七鼎低了一格。79 甚至翻遍整个西周考古材料,至今也未曾发现一座随葬九鼎的墓葬。真正的九鼎八簋要到东周王室衰微之后才在诸侯墓里现身:一九二三年,河南新郑李家楼一位乡绅在菜园打井,意外掘出一座春秋郑公大墓,里头赫然陈列着九鼎八簋,公然用上了天子规格。

这些参差印证了一件事:礼书里那张严丝合缝的表格,多半是东周至汉代儒生对周礼的追述与规整。西周贵族固然遵循以鼎数别尊卑的大原则,具体配数却在演变之中;及至春秋,“礼崩乐坏”最直观的画面,便是诸侯与大夫纷纷在自家宗庙里摆出逾制的鼎簋与乐舞。鲁国权臣季氏在庭院里用天子八佾之舞,孔子才会愤然斥道:“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80

鼎中之肉在祭祀礼成后还要作为“胙肉”分赐诸侯,给谁、怎么受,同样是牵动天下的政治。公元前六五一年,齐桓公在葵丘大会诸侯,周襄王遣宰孔赐予文武祭肉,特许年高德劭的齐桓公免于下堂拜受。齐桓公却凛然答道:“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81 天子威仪便在眼前咫尺之间,我小白岂敢贪受恩命而不下阶叩拜?说罢走下堂阶,恭恭敬敬行了大礼,方才登堂受肉。

鼎的分量,最终压过了它作为炊具的本分。相传大禹收聚九州贡献的铜,铸成九鼎,夏、商、周三代相传,成了天下的象征。公元前六〇六年,楚庄王讨伐陆浑之戎,一路打到洛水边上,在周的边境检阅军队。周定王派王孙满去慰劳,楚庄王开口便问九鼎有多大、有多重。王孙满回答:“在德不在鼎。”又说:“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82

“问鼎”从此成了觊觎天下的代称。鼎在汉语里留下了一串分量极重的词:鼎盛,鼎立,鼎革,一言九鼎,问鼎中原。连热闹也要借它来形容,叫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