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鹿鸣
甲骨文和金文里有一个字,画的是两个人相对跪坐,中间摆着一只盛满食物的簋。这个字后来分成了三个:乡里的“乡”,公卿的“卿”,宴飨的“飨”。罗振玉早就指出,它们古代本是同一个字,画的都是宾主相向而食的样子。
把这幅画面展开,就是《仪礼》里的乡饮酒礼。它由乡里的长官做主人,宴请乡中的贤者和长者,也借着这场宴席,向国家举荐人才。
仪式从请客开始。主人先向乡里的老先生请教,商定谁做主宾、谁做陪宾,然后亲自登门邀请,宾客照例推辞一番,才应允下来。宴会那天,主人到庠门外迎接,宾主相互作揖,三揖才走到阶前,三让才登上堂。饮酒也有次序:主人取爵斟满,送到宾的席前,叫“献”;宾饮尽,回敬主人,叫“酢”;主人先自饮一杯,再斟酒劝宾,叫“酬”。
接着是音乐。乐工登堂,先唱《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吹笙的人在堂下奏《南陔》《白华》《华黍》;然后堂上唱一曲,堂下吹一曲,轮番交替;最后堂上堂下一齐合奏《周南》《召南》里的六首诗,第一首就是《关雎》。《鹿鸣》唱的正是宴客的心意:“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鹿找到了好草,呦呦地呼唤同伴;主人有了好酒,便请来嘉宾,“以燕乐嘉宾之心”。
音乐之后,在座的人按长幼依次相互劝酒,谁也不落下。最后撤去俎上的牲肉,宾主脱了鞋,重新揖让,登堂坐定,端上肴馔,这才“无筭爵”“无筭乐”:不再计算杯数,也不再限定曲目,尽欢而止。
整场乡饮酒礼里,分量最重的标尺是年齿。《礼记·乡饮酒义》写得分明:“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以听政役,所以明尊长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所以明养老也。”83 年满六十的长者方能安坐席上,五十岁的人还须立在堂下侍奉、听候差遣;六十岁席前设三豆菜肴,七十岁四豆,八十岁五豆,九十岁六豆。年齿愈高,席前陈设的盛器愈多。尊长养老不靠空泛的训词,就落在一只只盛着腌菜与肉酱的木豆上。
礼书还替君子的酒量画了一条线。《礼记·玉藻》说,君子饮酒,一爵下肚神色肃然,二爵下肚言谈和顺,“礼已三爵而油油以退”,饮满三爵便欣然告退。现实里的贵族酒宴自然远没有这般守礼。《诗经·小雅·宾之初筵》便活画出酒前酒后的两副面孔:宾客初入席时温文尔雅,三杯下肚便离席乱舞、呼号喧哗,打翻了盛菜的笾豆,歪戴着礼冠还跳个不休。诗人感慨,醉汉失态而不自知,反教席上清醒的人替他难堪;于是宴席之上不得不专设“监”与“史”督察酒风,诗末更重重叹了一句:“三爵不识,矧敢多又!”三爵下肚尚且昏然失神,哪里还敢再往下劝酒?
差不多同一个时代,爱琴海边的希腊人也在宴饮,也想到了“三”这个数。他们的会饮在饭后开始,男人们侧卧在长榻上,把酒倒进一只大调酒缸里兑水;直接喝纯酒,在他们看来是野蛮人的做法。兑多少水,由推选出来的主持人决定。喜剧诗人欧布洛斯借酒神之口说:对明智的人,我只调三缸酒,第一缸为健康,第二缸为爱与欢愉,第三缸为睡眠;第三缸喝完,聪明的客人便回家去。第四缸起,就不再属于我们,而属于放肆,属于喧哗,一直到第十缸的疯狂。84
两种宴饮都知道酒的危险,对付的办法却不相同。希腊人调的是酒,用水把它冲淡;周人调的是人,用长幼尊卑把每个人安放在该在的位置上。会饮的精彩,在席间的辩论与机锋;乡饮酒的用意,在让一乡的人亲眼看见秩序。《乡饮酒义》说,百姓懂得了尊长养老,才能在家中孝悌;在家孝悌,出门尊长养老,教化才算成功,国家才能安定。
这场乡里的酒会,后来被历代王朝一再提倡,一直举行到清代。道光年间,朝廷把举行乡饮酒礼的经费拨充粮饷,这项延续了两千多年的礼仪,才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