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二 · 千亩

卷二 鼎与礼

卷二 · 七

千亩

周天子每年开春,要到王城郊外的一块田里,亲手扶犁。这块田有一千亩,就叫“千亩”。公元前八二七年,周宣王即位,却不再去行这个礼。《国语》记下了这件事:“宣王即位,不藉千亩。”

大臣虢文公进谏,开口第一句是:“夫民之大事在农。”祭祀上帝的谷物从农事里出,百姓的繁衍从农事里生,国家的用度、人心的和睦,都从这里来。接着,他把这场典礼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立春前九天,太史观测地气,禀告农官:阳气上腾,土脉松动,若不及时翻耕,五谷便难以丰茂。周王随即命公卿百官与庶民预作准备,在籍田上筑起祭坛;立春前五天,乐师奏报春风已至,周王入住斋宫,百官亦各自斋戒三日。到了籍田大典当日,周王先以香鬯灌地致祭、饮过甜醴,方才率百官与庶民下田。“王耕一墢,班三之,庶人终于千亩”——周王亲手扶耜翻起第一墢土,公、卿、大夫按爵等逐级三倍递加(三国韦昭注算得明白:王一墢,公三墢,卿九墢,大夫二十七墢),余下整整千亩田畴,则交由庶人流汗耕完。耕罢在田间设飨,“王歆大牢,班尝之,庶人终食”,周王先享太牢之馔,百官按等差依次品尝,最后由庶人吃尽余席。85

耕田与赴宴,排的是同一个等级序列:天子起头,百官依次,庶人收尾。籍田的“籍”字在《国语》里写作“藉”,韦昭一语道破了它的本义:“藉,借也,借民力以为之。”天子亲耕的这片田,从名字里就写明了是借百姓的气力耕出来的。

这场春耕典礼并非后人凭空构想。西周早期的令鼎铭文便记下周王“大耤农于諆田”,耕罢赐宴并举行射礼。86 周宣王偏偏废了这桩旧礼。《国语》在录完虢文公的长篇谏辞后,冷冷补上一笔结局:宣王三十九年,周师在千亩与姜氏之戎交战,一败涂地。不肯去千亩扶犁的天子,最终在千亩折损了王师。

这个礼后来时断时续,一直延续到明清。北京先农坛里留供皇帝亲耕的那方“一亩三分地”,后来更变成了一句家喻户晓的俗语。

北京先农坛拜殿
北京先农坛拜殿。摄影:ScareCriterion12(CC0) · 来源

周人之所以如此看重春耕扶犁,是因为他们自认是农神后稷的子孙。《诗经·大雅·生民》传唱着始祖后稷的降生与稼穑神迹:他初生时三度被弃,置之窄巷则牛羊庇护,弃之平林则遇樵夫相救,掷之寒冰则大鸟覆翼温煦;及至成人,种豆则豆苗芃芃,艺禾则禾穗沉沉,“诞降嘉种,维秬维秠,维穈维芑”,为人间带来酿鬯的黑黍与红白嘉粟。诗篇末尾,后稷将新谷盛入木豆与瓦登献祭昊天,“其香始升,上帝居歆”。《大雅》中的《公刘》与《绵》写的也是载粮迁徙的周人:公刘启程前先“迺积迺仓,迺裹糇粮,于橐于囊”,把粮仓堆满、干粮装入大小布囊,方才张弓执戈上路;古公亶父迁抵岐山脚下的周原,见那里沃野千里,连苦菜尝起来都甜如麦芽糖(“周原膴膴,堇荼如饴”)。农事在周人心目中的分量,最终凝成了“社稷”二字——社为土神,稷为五谷之长,东汉《白虎通》所谓“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社稷自此成了江山社稷的代称。

至于天子开春只扶一下犁究竟算不算务农,战国时便有人当面质疑过。奉行神农之言的许行率数十弟子来到滕国,穿粗褐、打草鞋、织苇席,全凭双手自食其力。追随他的陈相向孟子转述许行之道:贤君理当“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同百姓一道下田耕作、自炊早晚两餐,同时治理国政;如今滕君坐拥仓廪府库,实乃“厉民而以自养”。

孟子连珠炮似的反问:许子头上戴的冠、灶上炊饭的釜甑、田里翻土的铁犁,难道都是亲手打制的?还不是拿粟米同百工换来的。天下万事有劳心与劳力之分,“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87 许行与孟子终究谁也没能说服谁;在此后两千多年的帝制时代里,天子孟春扶犁的那一推始终只是一场庄重的仪典,而千亩田畴里的万顷禾稼,照旧要靠庶人一锄一耜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