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其酱不食

孔子的学生们记录老师的言行，连他怎样吃饭也没有放过。《论语·乡党》一篇，记的都是孔子平日的样子：在乡里怎样说话，上朝怎样行礼，穿什么衣服，怎样睡觉。其中关于饮食的一段，两千多年来被人反复引用：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93

米粮舂得不嫌精细，鱼肉切得不嫌细薄；而接下来连珠炮似的八个“不食”，乍看像是君子在饭桌上的挑剔，细读却字字皆有分寸。饭食经宿馊变（饐而餲）、鱼烂肉腐、色味异常、火候失当（失饪）而不食，守的是饮食卫生的底线；“不时，不食”，东汉郑玄解作非朝夕日中正餐之时不食，后世亦解作非应时当令之物不食，讲的都是日常起居的节律；“割不正，不食”，是因为周礼自解牲、切肉至登俎皆有法度，肉块割得歪斜便失了礼数；至于“不得其酱，不食”，则是因为先秦每一味肴馔都有专配的调味酱——《礼记·内则》所谓吃鱼脍必配芥酱，春用葱、秋用芥。那时的酱多是用肉糜加曲盐与美酒封瓮百日酿成的“醢”，席上若错了酱，在孔子眼里便如衣冠不整一般难以成礼。

紧接着的几句，更见孔子的性情。“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席上肉肴再丰盛，也绝不吃得压过主食五谷，让饭居主位、肉作陪衬；“唯酒无量，不及乱”，饮酒不拘定数，却绝不喝到昏乱失仪，与《酒诰》“德将无醉”一脉相承；“沽酒市脯不食”，街市上买来的散酒与干肉不入口，防的是市肆掺伪与不洁；吃饭时不闲谈（“食不语”），哪怕眼前只是一碗粗粮、一盂菜汤，动筷前也必定先拨出少许致祭先代造食之人，神色庄重一如斋戒：“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

这样一位在席间一丝不苟的人，转过身去却极能安于清贫。他自言“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他盛赞陋巷中的颜回“一箪食，一瓢饮”，旁人愁苦不堪，颜回却甘之如饴；他在齐国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而在有丧事的人身旁进食，他从不曾吃饱过一顿饭。94 讲究与简朴在孔子身上并无二致：无论是太牢盛馔还是疏食菜羹，他敬重的是天地生养与农庖劳作，守住的是人在饭碗面前的自持。

一块祭肉的分量，孔子同样掂得极清。他任鲁国大司寇时，鲁国举行郊祭，按礼当把祭祀烤肉（膰肉）分送大夫，那一次执政的季桓子却一直没派人送到孔子家中。孔子没有争辩，连祭祀戴的冕冠都未及摘下，便束装离开了父母之邦。孟子后来替他道出心曲：不明就里的人以为夫子是为了一块肉负气出走，懂得礼的人方知夫子争的是礼数；其实孔子只是不忍公然暴扬国君与卿相之失，才借这桩微小的失礼悄然离去。95

到了晚年，孔门弟子中最刚直的子路死在了卫国的一场宫廷政变里。公元前四八〇年，卫国内乱，子路赶回城中救主，迎面遇上逃出城门的同门子羔。子羔劝他城门已闭、不必再去赴死，子路却答道：“食焉，不辟其难。”既然吃着卫国大夫的俸禄，便绝不逃避主家的危难。混战中子路被戈击中，系冠的缨带被斩断，他留下最后一句遗言：“君子死，冠不免。”随即端正系好帽带，从容赴死。96

噩耗传回鲁国，七十二岁的孔子在庭院中放声痛哭。哭罢召来报丧的使者，问起子路死状，使者低头答道：“醢之矣”——卫人把子路剁成了肉酱。孔子听罢，当即命人把家中所有的肉酱尽数覆弃于地，从此再不忍见醢。97 第二年春天，这位一辈子讲究“不得其酱不食”的老人，也在鲁国溘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