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二 · 和如羹

卷二 鼎与礼

卷二 · 十

和如羹

公元前五二二年,齐景公狩猎归来,在遄台小憩,相国晏婴侍坐于侧,宠臣梁丘据驾着四马快车飞驰赶来。景公见他来得凑巧,满心欢喜地赞叹:“唯据与我和夫!”满朝上下,只有梁丘据跟我最和得来。《左传》将君臣接下来的一番对话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

晏子当即泼了一盆冷水:“据亦同也,焉得为和?”梁丘据不过是事事附和您罢了,哪里谈得上“和”?景公奇道:和与同难道还有分别?晏子的回答,便从厨房里的一锅肉羹说起:

“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98

所谓“和”,就像厨师(宰夫)烹调一锅好羹:灶下燃起木柴,鼎中注入清水,投下鱼肉,再佐以酸醋(醯)、肉酱(醢)、咸盐与酸梅,全凭宰夫细察五味、损益调剂——味淡了便添上一分,味重了便减掉一分,君子喝下这样五味相济的羹汤,心气方能归于平和。君臣相得也是同理:国君以为可行的政令里若暗藏流弊,臣子直言献替以补其阙;国君以为不可行的事情里若有可取之处,臣子亦据理指出以去其偏。反观梁丘据,国君说可行,他也跟着说可行;国君说不可行,他也跟着说不可行——“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好比拿清水去调清水,谁咽得下去?孔子后来讲“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99 与晏子这番宏论正相呼应。一锅肉羹的调味之理,自此成了中国人理解人际与朝政的根本隐喻。

庖厨与庙堂的渊源,还可以往更古处追溯。《史记·殷本纪》说,商汤的贤相伊尹起初欲见成汤而无门路,便自请充当有莘氏陪嫁的滕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背着铜鼎与砧板走进商汤的厨房,从五味调和一路讲到治国平天下的王道。战国末年的《吕氏春秋·本味》更借伊尹之口,留下了一篇中国现存最早的烹饪哲学专论。伊尹对商汤说:“凡味之本,水最为始。五味三材,九沸九变,火为之纪。”万般滋味皆以水为本源,水、木、火三材相合,鼎中汤水历经九次沸腾、九番变化,成败全系于火候。那鼎镬之中的微妙转化,“精妙微纤,口弗能言,志不能喻”;唯有用火与调味恰到好处,方能做到“久而不弊,熟而不烂,甘而不哝,酸而不酷,咸而不减,辛而不烈,澹而不薄,肥而不腻”——久煮不败、软熟不烂、辣而不呛、淡而不寡、肥而不腻。这段写于两千二百多年前的文字,早已把中国烹饪最讲究的火候、分寸与过犹不及道尽了。

然而,厨师固然能以滋味悟出王道,同样的手艺一旦用来逢迎君王的口腹之欲,也会走向背面。《战国策》记齐桓公夜半饥醒,嘴里寡淡,近臣易牙当即起灶煎熬燔炙、调和五味奉上;桓公饱餐一顿睡到天明,醒来却叹道:“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100 桓公晚年偏偏宠信易牙、竖刁等佞臣,及至病逝,诸公子争位内乱,齐桓公的尸身在寝宫床上停了六十七天无人收殓,尸虫一直爬出了门外。101 易牙所做的,恰是晏子斥责的“同”——君主贪什么味,便顺着他投什么料。百余年后,在同一个齐国朝堂上,晏子才借一锅羹重新立起了规矩:良庖不曲意迎合食客的偏嗜,良相亦然。

道家也从厨房里取譬。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韩非解释说,煎小鱼时翻来翻去,鱼就碎了;治理大国而频繁变更法令,百姓就苦了。礼书又提醒人们,最隆重的祭祀要供一碗不加任何调料的肉汤,叫作“大羹”:“大羹不和,贵其质也。”在一切调和之上,还要记得食物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