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阴
腊月里,豳地的农夫出门凿冰。《诗经·豳风·七月》的最后一章这样写:“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冰块冲冲地凿下来,正月里搬进冰窖;到了二月初的一个清早,献上羊羔和韭菜,打开窖门。凌阴,就是冰窖。
一块冰从凿下来到贵族的酒杯边,要走上大半年,经过许多人的手。把这条路讲得最清楚的,是春秋时鲁国的申丰。公元前五三八年春天,鲁国下了一场大冰雹,执政的季武子问他:冰雹能不能防?申丰借题发挥,讲了一通古时的藏冰之道。
冰要到深山幽谷最阴寒的背阴处去采。采冰与藏冰,从山野到都城有一套严密的分工:“山人取之,县人传之,舆人纳之,隶人藏之”——山林小吏督人凿取,畿内县邑役夫接力转运,舆人抬入地窖,隶人封存看守。入窖时要以黑牡羊与黑黍祭祀司寒之神;开春启窖时,则要献上羊羔与春韭。取出的冰块,专供朝中享有爵禄的贵族在宾客、膳食、丧礼与祭祀中使用。申丰把界线画得一清二楚:“食肉之禄,冰皆与焉。”102 凡是够格成为“肉食者”的公卿大夫,夏日皆有冰可用;讲完这套制度,他点了一句题:“七月之卒章,藏冰之道也。”《诗经·七月》最末一章唱的,正是这套古礼。
在《周礼》中,掌管冰政的专官叫“凌人”,手下除几名胥吏外,还配有八十名服役的徒卒。每年十二月,凌人督率徒役凿冰入窖,“三其凌”,储冰量须是来年实际用度的三倍,以备窖中自然消融之耗。开春以后,凌人摆出盛冰的鉴,将王室庖厨里的酒醴与肴馔镇在冰上;祭祀、宾客与大丧皆须供冰,入夏酷暑,再将窖冰分赐群臣。
冰块在地下度过的那大半年,考古学家也找到了它的居所。一九七七年,陕西凤翔的春秋秦都雍城遗址发掘出一座凌阴遗迹:方形夯土台基占地约二百八十平方米,中央长方形深窖估测可容冰一百九十立方米;甬道内连设五道槽门以隔绝外间暑气,窖底还铺有通往附近河道的排水暗渠,以便随时排走融冰之水。103
旅程的最后一站,是一只冰鉴。一九七八年,湖北随县的一座战国早期大墓里出土了两套青铜鉴缶,各重约一百七十公斤。器物由内外两层巧妙套合而成:外层是方形大鉴,内层是盛酒的方缶,缶底以青铜挂钩扣定在鉴底;夏日往鉴、缶之间的夹层装入碎冰,缶中美酒便清冽沁凉;冬日改注温水,又能温酒待客。如今这两套战国“青铜冰箱”,一套留在湖北省博物馆,一套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104

酒凉下来以后,会端上怎样的筵席?《楚辞·招魂》曾开列过一张令人目眩的楚宫食单。为了将远游四方的魂魄唤回故乡,诗人历数家中的珍羞百味:稻、黍、麦与黄粱蒸出的香饭,咸、酸、辛、甘与“大苦”(东汉王逸注作豆豉105)调出的五味,炖得软烂浓香的肥牛蹄筋(肥牛之腱,臑若芳些),清炖甲鱼与炙烤羊羔佐以鲜榨甘蔗浆(柘浆),醋烹天鹅、焖野鸭、煎大雁与鸧鸟,外加卤鸡、巨龟浓汤、油煎蜜饼(粔籹蜜饵)与麦芽糖点心(有餦餭些)。压轴的饮品,正是冰鉴里镇过的美酒:“挫糟冻饮,酎清凉些”106——滤净酒糟、冰镇透凉的醇酎,一饮暑气全消。

- ①稻米饭
- ②粟米饭
- ③麦饭
- ④黄粱饭
- ⑤肥牛之腱
- ⑥胹鳖
- ⑦炮羔(旁为敲开的泥壳)
- ⑧柘浆与甘蔗
- ⑨鹄酸、臇凫、煎鸿鸧(禽肉两盘)
- ⑩露鸡
- ⑪臛蠵(铜鼎)
- ⑫粔籹蜜饵
- ⑬冻饮:冰鉴中坐着酒缶,旁为漆勺与盛清酒的耳杯
两千多年后再读这张食单,炖、烤、煎、熬俱全,五味兼备,甜点与冰饮交错,依旧是一席极其丰盛的南方大宴。只是那一杯沁凉的“冻饮”,原是从数九寒天的冰面上启程的:腊月里凿冰的农夫与山人、沿途转运的县人、肩挑背扛的舆人、守在幽冷地窖里的隶人,没有一个能坐上这席华筵。而墓中随葬那两套青铜冰鉴的主人,则是战国初年一位名叫“乙”的曾国国君——他的地下宫殿里,不仅藏着冰酒的鉴缶,还悬着一整架震惊后世的青铜编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