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二 · 钟鸣鼎食

卷二 鼎与礼

卷二 · 十二

钟鸣鼎食

一九七七年九月,湖北随县城郊的擂鼓墩,空军的一个雷达修理所正在山岗上爆破施工,准备扩建厂房。炸开的岩层下面,露出一大片质地松软的褐色泥土,不用爆破就能挖动。分管基建的副所长王家贵觉得蹊跷,报告了文物部门。

第二年五月,以谭维四为队长的考古队开始发掘。椁室的盖板吊起来以后,人们发现墓里积满了水。五月二十三日,水位降了下去,一排排青铜编钟从水中露了出来,钟架完好,钟大多还挂在原处。

这套编钟共六十五件,分三层八组,悬挂在曲尺形的钟架上。钟体上铸刻着两千八百多字的铭文,几乎全与乐律有关。每件钟敲击正面和侧面,能发出两个不同的音,整套编钟的音域跨越五个八度有余。107 这一年的八月一日,人们用它奏响了出土后的第一支乐曲《东方红》。

曾侯乙编钟
曾侯乙编钟。湖北省博物馆藏|摄影:Windmemories,CC BY-SA 4.0 · 来源

墓主是曾国的国君,名乙,后人称他曾侯乙,死时四十多岁。他下葬的年代,可以从一件钟的铭文推算出来。编钟里唯一的一件镈钟,是楚惠王送的,铭文写道:“隹王五十又六祀,返自西阳,楚王酓章乍曾侯乙宗彝,奠之于西阳,其永时用享。”108 酓章就是楚惠王熊章,“乍”即“作”。楚惠王五十六年,是公元前四三三年。曾侯乙下葬,大约就在这一年或稍晚。

楚王为什么要给曾侯铸造宗庙的礼器?人们多把它和七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联系在一起。公元前五〇六年,吴国的军队攻破楚国都城郢,楚昭王仓皇出逃,一路逃到随国。吴人追来,要随人交出楚王,随人没有答应。学界多认为,文献里的随国,就是青铜铭文里的曾国。楚惠王是楚昭王的儿子,这份厚礼里,或许有一个王室两代人的感激。

曾是楚国身边的一个小国,曾侯乙墓的排场却大得惊人:仅青铜器就重达十吨以上。109 礼器的核心是一套九鼎八簋,按照礼书,这是天子才能用的规格;一位侯爵,在自己的墓里摆下了天子的筵席。墓中还有一件尊盘,尊用来盛酒,盘用来承尊,通体布满层层叠叠的镂空装饰,像一团凝固的青铜火焰。一般认为它是用失蜡法铸成的,也有学者主张它出自传统的范铸工艺,争论至今未息。无论哪种说法成立,它都是中国青铜铸造的一个高峰。

比尊盘更有烟火气的,是一件铜炉盘。它分上下两层,上层是浅腹的盘,下层是炉。出土时,炉里还有木炭,盘里残留着鲫鱼的骨头,盘底有烟熏的痕迹,器身上还有多处修补。楚辞《大招》里写到的“煎鰿”,就是煎鲫鱼。这位国君生前,大概不止一次在这只炉盘上煎过鱼。

钟鸣鼎食,后人用这四个字形容豪门的排场:击钟奏乐,列鼎而食。曾侯乙墓把这四个字原样埋进了地下。可是这场盛宴还有另一群人。墓中有二十一具殉葬者的棺木,东室八具,西室十三具,都是十三岁到二十六岁上下的年轻女子。110 她们或许是曾侯生前的乐舞伎人和侍妾,钟声响起的时候,曾在一旁起舞、奏乐,侍奉宴饮;曾侯死了,她们也被带进了墓穴。

差不多就在同一个时代,墨子正奔走于列国之间,宣讲他的“节葬”与“非乐”。他痛斥当时的厚葬之风:“天子杀殉,众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大夫杀殉,众者数十,寡者数人。”他反对贵族的钟鼓之乐,理由很朴素:“民有三患: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劳者不得息。”111 百姓已有这三大苦难,再要为贵族撞大钟、击鸣鼓、弹琴瑟、吹竽笙,百姓的衣食之财又从哪里来?墨子并不否认钟鼓之声悦耳,也不否认烤肉的滋味甘美;他只是不能不问:这一切,是谁付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