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二 · 卷尾

卷二 鼎与礼

卷二 · 卷尾

卷尾 鼎之轻重

公元前二一九年,秦始皇东巡归来,路过彭城,斋戒祷祠,想从泗水里捞出周朝的鼎。他派了一千人潜入水中,没有找到。112

汉代的工匠很喜欢这个故事,把它一遍遍刻在祠堂和墓室的石头上:两岸的人拽着绳索,身子后仰,鼎刚被拉出水面,鼎口里却探出一条龙,一口咬断了绳子。

将近四百年前,楚庄王在周的边境上问过这只鼎有多大、有多重,王孙满回答“在德不在鼎”。秦始皇大概也想亲手掂一掂它的分量,却连它的影子都没有摸到。

其实,饭桌上什么最重,在这一卷的一千八百年里换过好几回。起初是酒最重:二里头遗址出土的青铜爵有十余件,铜鼎仅有一件;直到殷墟妇好墓里,青铜礼器仍有七成以上属于酒器。

卷二年表:本卷提到的主要事件与器物
卷二年表:本卷提到的主要事件与器物。本书绘制 · 查看大图

周人克商之后,把酒放轻,把肉放重。他们认定殷商覆亡于纵酒,觚、爵等酒器渐渐退居次席,盛肉的升鼎与盛黍稷的簋排成森严的队列,鼎数成了贵族名分的刻度。地下墓葬虽未曾处处照搬礼书的表格,以鼎俎区分尊卑的秩序却深植人心:“肉食者”成了居官掌权者的代称,一块未曾按礼送达的郊祭膰肉,便足以教孔子束装离开鲁国。

到了春秋战国的哲人手里,分量又移到了调味与自持的分寸上。晏子借一锅肉羹辨析君臣“和、同”,伊尹从水木火三材纵论五味九变,孔子立下“肉虽多,不使胜食气”的家法;乡饮酒礼的席间,长者面前的木豆随年齿十年一加,礼书又叮嘱君子三爵礼成便当油然告退。

然而有一样东西,在三代礼书里始终轻若鸿毛,那便是庶人的饭碗。千亩籍田上,天子只翻起第一墢土,余下千亩全靠庶人耕完,耕罢的太牢余食也由庶人最后分食;周王的内庖备着一百二十瓮肉酱,豳地的农夫吃的是苦菜、麻籽与豆叶羹;数九寒天入山凿冰的是农夫与山人,盛夏饮冰的却是“食肉之禄”的公卿;曾侯乙墓的九鼎八簋与六十五件编钟旁,躺着二十一位再没能走出墓穴的年轻女子。直到墨子站出来追问钟鼓美馔究竟由谁付账,许行主张人君当与民并耕而食,孟子将“庖有肥肉、野有饿莩”痛斥为率兽食人,庶人手里的那只粗陶碗,才终于被思想家们摆上了天下的秤盘。

进入战国晚期,秤盘上的砝码彻底换了。列国诸侯纷纷僭用九鼎、相继称王,早已无人把周室的宗彝放在眼里;真正决定列国存亡的力量,转移到了田亩、仓廪与户籍册上。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奖励耕战,力耕多产粮帛者可免徭役,关中与巴蜀的粮仓越积越满,虎狼之师越打越强,终于在公元前二二一年兼并六国。一统天下之后,秦始皇随即颁诏统一度量衡:一斗粟有多少、一斤肉有多重,自此九州同轨。

新生的庞大帝国要掂量的,是另一套关乎数千万人生死的轻重:一县官仓存粮多少万石,一岁田租收上多少斛粟,煮盐与冶铁的厚利归于谁手。旋转的石磨即将在北方城乡推广开来,把坚硬的麦粒磨成细面;通往西域的驿道即将凿通,大宛的葡萄与苜蓿也将种满长安离宫。周朝的九鼎永远沉在了泗水波涛之下,而天下的轻重,从此要到帝国的粮仓里去称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