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成是酒器

一九七六年春天，安阳小屯村西北，考古学家郑振香带领安阳队，在殷墟宫殿宗庙区附近发掘了一座长方形的竖穴墓。墓口不大，南北长五点六米，东西宽四米。往下挖到六米左右，地下水渗了上来；墓底距墓口七点五米，已经没在水面以下一米多。这座墓的最后一段，是在水里清理出来的。65

这座编号为五号的墓，三千多年来没有被盗过。殷墟自一九二八年开始发掘，王陵区里的大墓几乎都在古代就被盗掘一空；五号墓是迄今唯一一座保存完整、又能用甲骨文印证墓主身份的商代王室墓。它出土的青铜器上，反复铸着两个字：“妇好”。

妇好是商王武丁的配偶，死后的庙号是“辛”，后来的商王祭祀她，称她“母辛”“妣辛”。甲骨卜辞里，记她的卜辞有两百多条：武丁为她占卜生育，占卜疾病，也占卜她领兵出征。有一条卜辞问：征集妇好的三千人，再征集一万名士兵，去讨伐羌人，可以吗？这条卜辞没有记下结果；不过，一位王后的名字能和上万人的征集写在同一片甲骨上，她在武丁的军中分量不轻。66

她的随葬品将近两千件：青铜器四百六十八件，总重约一点六吨；玉器七百多件；另有海贝近七千枚。青铜礼器约二百一十件，其中酒器一百五十多件，约占七成四。65 单是铜爵就有四十件，铜觚五十来件。商代贵族以觚、爵成套随葬，套数多少，大致对应着身份高低；一个小贵族，随葬一套觚爵就算体面了。67 妇好墓里的觚和爵，排开来是一支队伍。

这些器物在商代叫什么，大多已经无从知道。觚、斝、卣一类的名字，多是北宋的金石学家依照礼书定下的，比器物本身晚了两千多年。爵怎么用，也争论了很久：它有流口，宜于倾倒，像是饮酒之器；可有些爵的底部留着烟炱，说明曾经架在火上，又像是温酒之器。如今的说法，多是二者兼而有之。

最有名的酒器，是一对鸮尊。鸮就是猫头鹰。尊做成一只昂首挺立的猫头鹰，圆眼大睁，双翅收拢，两足和下垂的尾羽稳稳撑住身体，头后开口，加着盖子。它通高四十五点九厘米，重十六点七公斤。商人似乎格外看重这种夜行的猛禽，把酒盛在它的腹中，献给祖先。

酒在商人的祭祀里占着头等的位置。卜辞里常见的“鬯”，是用黑黍酿造、调入香草的酒，专用来献祭祖先。祭祀的规模也大得惊人：武丁时的一条卜辞，问的是要不要用一百个羌人、一百头牢牲，去祭祀成汤、大甲、大丁、祖乙几位先王。祭罢，牲肉和酒往往由王室贵族分享。人与祖先同饮同食，宴与祭之间，并没有清楚的界线。

这座墓里也有厨房的影子。一件三联甗，长方形的甗架像一张六条腿的案子，里面盛水，下面生火，架面上开着三个圆口，各坐一只甑，可以同时蒸三样食物，这样的炊器极为罕见。另一件汽柱甑形器，器腹中央立着一根中空的柱子，蒸汽从柱顶冒出，在器腹里把食物蒸熟，原理和今天云南的汽锅相仿。蒸是中国厨房最古老的手艺之一，到了商代，王室的炊器已经把它做得如此讲究。

妇好墓里还有十六具殉人与六只殉狗：四人埋在椁顶填土中，三人在墓壁龛内，一人在墓底腰坑，另外八人是从墓底积水里清理上来的。65 王后的盛宴要原封不动地搬往另一个世界，连生前侍奉宴饮的仆从也一并带进了幽暗的墓穴。七成礼器皆为酒器，这组数字道尽了殷商王室对酒的偏嗜。妇好入土一百多年后，商朝在牧野之战中覆亡；后人每逢提起它的倾覆，总要讲到酒，也总要讲到末代商王手里的那一双象牙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