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二 · 青铜先给了酒

卷二 鼎与礼

卷二 · 一

青铜先给了酒

一九五九年四月,七十一岁的史学家徐旭生从北京出发,去河南西部寻找夏朝。

他的线索全在古书里。他从先秦两汉的文献里摘出七八十条关于夏人活动地域的记载,排比下来,认为最值得注意的是两个地方:豫西和晋南。这是中国第一次明确以探索夏文化为目标的田野调查。五月十六日,调查队走到偃师县的二里头村,在村子周围看到了大片的陶片和夯土。徐旭生估计遗址东西长三公里多,“在当时实为一大都会”,接着下了一个判断:“为商汤都城的可能性很不小。”59

他去寻找夏,找到的地方,他却以为属于商。此后六十多年,几代考古学家在这里陆续揭露出宫城、纵横的大道、围着墙的作坊区和贵族墓葬,把它的主体年代定在公元前十八世纪到前十六世纪,是当时东亚最大的聚落。60 如今多数中国学者认为二里头是夏代晚期的都城;也有学者提醒,这里至今没有发现能说出它名字的文字。

二里头留给饮食史的,是一批青铜器。遗址出土的铜器已经超过二百五十件,其中用于礼仪的容器,多半是酒器:爵、斝、盉。铜爵出了十几件,铜鼎只有一件。61

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里,有一件一九七五年出土的乳钉纹铜爵。它高二十二点五厘米,器壁只有一毫米厚,流口细长,尾巴尖尖地翘起,腰身收束,腹部一侧横排着五枚小小的乳钉,底下是三只细长的尖足。它是中国目前所见最早的一批青铜酒器之一,人称“华夏第一爵”。爵的口沿上立着一对小柱,做什么用,至今说法不一;青铜器专家马承源推测,它们或许是用来架住滤网的,那时的酒连糟带汁,要滤过才好入口。

二里头遗址出土的乳钉纹铜爵,摄于洛阳博物馆
二里头遗址出土的乳钉纹铜爵,摄于洛阳博物馆。洛阳博物馆藏|摄影:Felix Filnkoessl,CC BY-SA 2.0 · 来源

铸这样一只爵,先要用泥塑出器物的模型,叫“模”;再从模型上翻出外范,另做一个内范,统称“范”;把内外范合拢,中间留出器壁的空隙,浇进熔化的铜液。汉语里“模范”一词,就出自这道工序。器壁薄到一毫米,铜液的温度和流速稍有差池,就会留下砂眼和缺口。二里头的铸铜作坊设在宫殿区以南,紧挨着王宫,四周筑着围墙,看来由王室直接掌控;铜料要从远方的矿山运来。一只铜爵背后,是矿工、运夫和匠人连成的一整条链条。

最早的青铜,为什么先给了酒?早在龙山时代,薄如蛋壳的黑陶高柄杯就已经是身份的凭证;二里头的贵族把这份讲究搬到了青铜上。酒是献给祖先和神灵的,也是宴席上主人敬给宾客的;人与神、人与人之间最郑重的交往,都要借一杯酒来完成。

鼎的地位,是后来一步步升上去的。到了商代早期,郑州商城的工匠已经能铸造气魄宏大的方鼎。一九七四年,郑州杜岭一处窖藏出土了两件青铜方鼎,大的一件通高一米,重八十六点四公斤,四壁饰着兽面纹与成排乳钉。62 到了商代晚期,安阳殷墟出土的后母戊鼎更重达八百三十二点八四公斤,是迄今所知中国古代最沉重的青铜重器。63

鼎越铸越大,渐渐走到了礼器的中心;可就算到了商代晚期,贵族墓葬里数量最多、最不可缺的青铜礼器,依然是觚与爵这样的酒器。战国时人讲过一则故事:大禹时仪狄造酒献给禹,禹饮而甘之,却从此疏远仪狄、戒绝旨酒,叹道:“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64 这多半是后世策士借大禹之口发出的警语,却道出了一种古已有之的敬畏:美酒既能沟通人神,也足以将一座王朝拖入深渊。中国青铜时代的最初几百年,便是在这种既敬且惧的心境里,一爵一爵饮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