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票慢慢退出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一日,深圳经济特区的粮店开始不凭粮本卖米。三号大米的价格也跟着变了:原来每市斤一角四分六厘,改为二角九分。同一项改革,落到买粮的人身上,有两件事同时发生——票证省掉了,买一斤米却要多付钱。有关部门预先增加储粮,又把粮食提价的补助随职工工资发下去。623
这次变化只在特区,不含宝安县。粮簿上此前结存的粮食,也有一个按原牌价供应的过渡期限。新旧办法没有在门口齐刷刷换班;有人已经不必带粮本,有人还要把本上的存粮买完。624
此前,票证和市场已经并排走过一段路:有粮票的人可以买平价粮,没有粮票的人可以买价格较高的粮食。市面上出现不同价格的供给,财政仍需承担平价供应的支出。地方政府要解决的,是如何让人进店就能买到粮,也让粮食经营不再长期依靠贵买平卖。623
粮食的变化又不只在零售柜台。一九八五年一月一日,中共中央、国务院的文件提出,粮食、棉花取消统购,改为合同定购。商业部门要在播种季节之前同农民协商,签订定购合同。定购粮食按“倒三七”计价,三成用原统购价,七成用原超购价;定购以外的粮食可以自由上市,市场价格若低于原统购价,国家仍按原统购价敞开收购。625
文件里的次序很具体:先有播种前的合同,再有收获后的交售,还有合同之外的余粮怎样买卖。这一步触动的是农产品的收购与流通。乡下收粮改为合同定购,城里的粮本并未在同一天废止;生猪、水产品以及大中城市、工矿区的蔬菜,也获准由各地自行决定逐步取消派购的时日,国营商业则继续经营并参与市场调节。从田间收购到城里柜台,粮食、鱼、肉、蔬菜各自按不同的步子走出旧制度。
到一九九三年二月十五日,国务院发出《关于加快粮食流通体制改革的通知》,仍给不同地区留出了缓急余地。文件提出争取在二三年内全部放开粮食价格,各地须先研究实施方案,暂缓放开的地方继续执行现行购销政策;销售价格放开后,城镇定量人口的粮食供应关系继续保留,是否给予补偿由地方政府决定,必要时可设收购最低保护价或销售最高限价,以兼顾种粮的人与买粮的人。626
这些安排让各地粮票退场的日子参差不一。粮价可以先动,户口本与粮店里的供应关系仍旧保留;门市部可以开展新的买卖,背后的库存、调运与储备仍得有人兜底。
北京在一九九三年五月十日取消粮油票证与定量供应。距离深圳特区先行一步已过去八年多,首都居民才走到这天。粮票退出了家用的皮夹,米面却没有退出每天的开销。从前要核对一家老小的定量、结存和粮油关系转移,如今进店只看价签,也看粮店与其他摊点摆出了哪些品种。627
买粮只认钱,出门与开伙都简便了许多。一个人去外地出差或务工,不必再为一日三餐先换全国粮票;一家小馆子采买米面,也有了更多供货门路可挑。只是工资微薄、人口众多的人家,依然要精打细算每一袋米的价钱;年景欠收、运输受阻或物价起伏,仍会一路传到家里的灶台前。
一九九四年,财政部门专门安排对部分城镇居民实行粮价提高后的定向补贴,对象包括原由国家定量供应口粮、定期领取生活费的优抚和城镇救济对象,以及普通高校、中专的在校学生;民办教师和其他需要补贴的人,由当地政府决定,自当年七月一日起实行。票证取消之后,由谁帮衬这些人的买粮钱,仍是公共账本必须回答的事。628
也是在一九九四年,粮价经历了一轮急涨。国家统计局当年的统计公报记载,全国居民消费价格比上年上涨百分之二十四点一,其中粮食价格上涨百分之五十点七;公报将原因归于前两年社会需求增长过快、货币超经济发行的滞后影响,部分农产品因灾减产,以及政策性调价等改革措施的出台。629 一些地方甚至一度拾起旧办法。据后来的报道,昆山等地在一九九四年重新启用粮票;北京也为应对供应风险印制过粮油供应券,最终没有发到居民手中。630
退下来的旧粮票后来进了博物馆展柜与收藏市场,不少人家也在抽屉底留着几张。票面上的省名、年份与斤两面额,当年曾在粮店柜台与绿皮车厢里被仔细摩挲辨认。回看它离开日常生活的过程,最清楚的变化仍在柜台前:售货员不再拿算盘和剪刀扣减每个人的票面斤两,买粮的人开始更频繁地比较价格与成色。便利来自供应与流通的松绑,而一日三餐能否安稳,终究还要看地里的收成与手里的收入能不能接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