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从更远的地方来
新发地市场的除夕饺子,起初是给留下做买卖的人准备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春节仍有商户在北京这处市场经营,周边能吃饭的地方却不多。市场组织本村工作人员包饺子,煮熟以后,用三轮车送去。后来人多了,手工包不过来,便改买速冻饺子。留守的商户给城里人供应过节的菜,自己的一顿热饭,也要有人惦记。631
蔬菜从菜田走到饭桌,中间原本就隔着收菜、运菜、卸货与分销的人。一九八八年五月十六日新发地开业时,只有十五个人筹集的十五万元,圈起十五亩地做交易;到了一九九四年,供应商和采购商已发展到三千多户。集散地大起来,四方种菜与进货的人在此碰头,一车车菜再分流到城里的菜场和零售摊点,寻常人家的菜篮子才装得下远近各处的时鲜。631
更早一些,改变已经写进各地的购销规定里。浙江一九八五年四月公布的政策要求,合同定购以外和放开的农副产品可以多渠道流通,不再受原有经营分工与行政区划限制;既鼓励农民进城推销,也要求兴办贸易中心、批发市场和专业市场。地方文件把后来人习以为常的买菜门路,逐项列成了亟待搭建的摊子。632
放开价格以后,文件也没有对菜田撒手不管。城市的常年蔬菜基地面积仍须保持相对稳定,近、中、远郊菜田与常年、季节性菜田要彼此配套,尽量让旺季与淡季均衡上市;连蔬菜专项用肥、城市菜场经营困难和国营蔬菜公司的政策性亏损,也都留在统筹账里。市场能摆出多少菜,终归要靠土地、肥料、时令与种菜卖菜的人。
北方冬天的单调菜色,最难突破的是季节限制。一九八九年一月,《人民日报》报道农业部公布一九八九至一九九二年“菜篮子工程”实施规划,提出扩大保护地蔬菜面积,增加冬春细菜供应,并初步建立贮藏与加工体系;规划不止于蔬菜,肉、蛋、奶、鱼也一并纳入,以一九八七年为比较基期列出增产要求,意在增加动物性食物、改善大中城市供应。要让冬春两季的餐桌多几样鲜菜和肉蛋,田里的设施与采后的储藏都得往前走。633
“菜篮子”这个名字听着小,牵动的地方却大。一座北方城市在寒冬能吃到什么,除了近郊大棚,还系于远方的产区、运菜车能不能进城、卸下的货能不能及时散出去。农人有菜待售,市民有锅待下,两头之间若缺少顺畅的收购、运输与场地,地里的丰收未必能变成灶台上的选择。
从北京当年的报道里,能看清菜车进城的细密章法。一九八五年五月三十一日起,运菜的汽车、拖拉机可以凭菜进京,不再另要外地进京证明。报载规定:白天,汽车可到二环路及其以外,拖拉机可到三环路及其以外;晚八点以后至早六点以前,运菜汽车与马车可以进入市区,仍须遵守道路限制。进城车辆要按规定带上清扫工具,马车还要挂粪兜;菜农用人力三轮车、自行车、手推车进城,白天除主要门面大街外,可以走街串巷叫卖,但不得堵塞便道、路口,也不能在马路上售菜。城门向菜农敞开,车、马、人与菜仍得安顿在一座城市的日常秩序里。634
同年六月十二日,河北定兴北关村农民张文伟带着八千斤扁豆,来到北太平庄批发市场。早上八点刚过,扁豆便全部卖完。他告诉记者,几个人在村里收购乡亲们的菜再往城里送,这个月自己已经进京三次。城里多出来的菜色,就这样落在一个个有姓有名的人、一车车待卖的扁豆,以及乡邻之间合收合运的办法上。634
到了一九八八年,北京与张家口的有关单位建立蔬菜产销服务联营公司。张家口蔬菜比北京晚收一个月,借两地的物候时差,正好接上北京八九月间的伏缺淡季。菜田向远处延伸,不只是车轮跑得更远,也是让不同纬度和海拔的收获季节彼此接力。634
到了二〇一〇年,国务院办公厅部署新一轮“菜篮子”工程,工夫又向采收之后延伸。产地市场要改善道路、交易棚厅与水电,配套采后处理和冷藏保鲜;城市的销地批发和零售市场,则要加强检测、结算、冷藏、加工配送与垃圾处理;同一份文件还将质量追溯、检验和应急供应列为任务。635
鲜菜讲究一口鲜脆,在产地怎样分级整理、路上怎样预冷降温、到了市场如何保鲜,都会留在进锅后的口感里。当冬春等菜上市的焦虑渐渐远去,买菜的人从叶片色泽和价签上看门道,也想知道这把菜安不安全、供应稳不稳定。
再回到新发地除夕的那碗饺子。卖菜的人给市民留下一排排可以挑拣的摊位,自己却常忙到除夕夜也回不了家。饭桌上的菜色由少变多,一头连着菜田里的新做法,一头连着公路、批发大棚和无数守夜人的劳作。进城的货车卸下年菜,热腾腾的饺子送到留守商户手里,两种吃饭的需要,在同一个市场里照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