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十 · 翠花胡同的灶台

卷十 从吃饱到吃好

卷十 · 一

翠花胡同的灶台

二〇〇八年,央视记者到悦宾饭馆采访刘桂仙。快到午饭时,她收住话头,要照顾买卖;到了厨房,她又提醒伙计,肘子不要一下放太多黑酱油,大蒜也要少放。开店已经多年,她还是要看原料怎样下锅,味道有没有偏。619

时间往前移,一九八〇年秋,北京东城的翠花胡同里,郭培基、刘桂仙夫妇把自家住房腾出一部分,办起了个体饭馆。后来的报道常用一张手写执照、几张小桌和四只鸭子来讲述它的开端。

二〇二一年,北京晚报记者张楠据早年报道者王达人的回忆和当年两篇报文记述:一九八〇年十月七日上午,王达人走进那间三十一平方米的平房,看见刘桂仙正在炒肉片油菜心,一盘售价四角;不到一小时,已有三十多位顾客登门吃饭。当天报纸称,悦宾是本市城区第一家个体经营的饭馆。620621

把一口家用灶台改成饭馆,先要应付家里从未承担过的活计。来客能不能坐下,炒菜是否赶得及,一盘菜定什么价,食材用完到哪里补货,样样都得现想现办。郭培基原在国营企业食堂工作,干过供人吃饭的营生,刘桂仙也擅长做菜;622 手艺固然在身上,自己当家做买卖的门路却要从头摸索。

工商部门遇到的也是新问题。二〇二一年的采访记述,东城区工商局当时没有现成的个体餐饮执照可用,便先以手写文件加盖公章;申请登记表上的审核意见写着“准予发照”,签字日期为一九八〇年九月十六日。刘桂仙一趟趟跑去询问能否开店,经办人员也在商量手续怎样办妥。622

原料难买,又是另一道关口。刘桂仙在二〇〇八年的采访中记得,开店时借了五百元,买下处理出售的冰箱和旧桌凳,置办妥当后手里只剩三十六元。她买回四只不需凭票的鸭子,卖完赚出再进货的本钱,接着靠卖鸭、买鸭周转了一礼拜。后来人容易记住四只鸭子的故事,她当时每天要算的,却是手头的现钱能不能接上下一趟采买。619

张楠核对早年报文后记述,开张时除了鸭子,店里还供应肉片炒菜花、卤香菇、豆腐汤等几样简单菜肴。荤素与热汤相配,掌勺的人得拿手边买得到的寻常原料,给进门的食客凑齐一顿家常饭。621

原来在企业食堂做菜,饭钱与职工生活相连;自己开店,每一盘菜都要撑起一家的生计。店主的孙女郭华回忆,爷爷最初参照企业食堂定价,只略加几分钱,街坊觉得太便宜,他才去比照国营饭馆的菜价。622

小饭馆还要在一条胡同里安顿下来。住处腾给了食客,一家人夜里睡在哪里,采买的人几时出门,灶上忙起来由谁端菜,都牵动着家里的起居。刘桂仙后来回忆,为了多买些原料,她常去河北农村采购;住房腾作店面后,一家人还曾在屋顶搭棚睡觉。619 饭馆给家里添了进项,也把采购、做菜、收拾和待客全装进了家人的一天。

对郭华来说,店堂就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在二〇二一年告诉记者,刚学会走路时,家里人把她圈在柜台里面;后来能在店堂里跑动了,来吃饭的叔叔阿姨有时会从自己桌上夹一点菜喂她。孩子、家人与食客共处一室,开店既是谋生,也让日常日子多了一批常来常往的熟人。622

所谓个体饭馆,意味着成败都由经营者自己担待。客人愿意进门,店主也得靠手艺和心意留住客人。从采买到掌勺,刘桂仙亲手带出伙计,饭菜是否可口、厨房干不干净,她都挂在心上。这样的小店靠掌柜与熟客彼此熟识维系,一盘常点的家常菜,渐渐也就带上了某位厨师手上的分寸。

到二〇〇八年央视采访时,厨房已不全由家里人照料。报道中的大厨李奎来自河南,在悦宾干了多年,直言出来打工就是为了挣钱。对店主而言,这里是全家几代人守着的饭馆;对雇来的厨师而言,这里是一份养家的工作。老店名还留在原来的胡同里,灶前炒菜的人、堂里端盘的人和他们各自的生活,都比开张那年繁复得多。619

那次采访里,一位姓金的老顾客约了老同事来聚餐,热情招呼大家尝尝香酥鱼丸。记者还记下了店堂外等座的人:屋里上一桌还没吃完,屋外下一桌已经点好了菜。家常滋味留住了熟客,店里的人便既要照应屋里这一桌的叙旧,又要安顿好门外下一桌的等候。619

饭馆名气大了,来客或许为墙上的老照片登门,或许是冲着某道招牌菜而来。贴在墙上的旧报纸定格了一个行业重新开张的时刻,厨房里的饭菜却得天天从头做起。刘桂仙到店后总是先看灶上的菜。一家饭馆走过多少年岁,最后还是要落回客人吃进嘴里的那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