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篮里的账
菜篮里能看见萝卜、豆腐和一块肉,账本里还要看见它们占了多少钱。凭粮本买米、入冬囤大白菜的年月远去以后,日常饭桌上浮出的新问题是:手头的进项够不够宽裕,哪些菜自己买回家洗切,哪些工夫花钱请别人代劳。买得起更多吃食,是这几十年变迁的一面;同样一顿饭在不同人家的账本上压着不同的分量,是它的另一面。

国家统计局组织的住户调查,靠的是受访家庭日复一日记下流水账。二〇二五年的居民收支数据,便来自全国三十一个省区市、近两千个县市区里抽出的十六万户家庭。调查员既收集全家的收入与花销,也询问住房、耐用家电和家庭成员的从业情况,再按每户样本所代表的住户规模加权汇总。年报里的食品消费并不只算超市与菜场的收银小票:农家自产自用的实物同样折价入账。一户种稻人家留给自己吃的口粮米,哪怕从未经过买卖柜台,也会在国家账本里留下一笔。667
十六万户的流水账汇总成全国人均数,映出的是城乡家计的整体轮廓。二〇二五年,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29476元,其中食品烟酒8631元,占29.3%。分城乡看,城镇居民人均消费35869元,食品烟酒占去10155元;农村居民人均消费20259元,食品烟酒为6434元。农村家庭在吃喝上花出的绝对金额比城里少,这笔开销在全家总支出里占去的份额反而更重。668

倘若把几十年前的旧账本翻出来对照,升降的跨度更是一目了然。二〇一二年《中国统计年鉴》所载的一张城乡收入与恩格尔系数表,将一九七八年城镇家庭的食品支出份额记为57.5%,农村记为67.7%;到二〇一一年,这两项数字已分别降至36.3%和40.4%。669
吃喝在家庭总开销中退居三成左右,意味着其他账目正在往上升。房租房贷、出门交通、看病求医与孩子的读书费用,都在同一本家庭账册上争地方;二〇二五年,全国居民人均居住消费6397元,交通通信4306元,教育文化娱乐3489元,医疗保健2573元,衣着及生活用品与服务也各有开销。食物占比的下降,往往伴随着住房、教育或医疗支出的扩大;何况各地气候物产与饮食习俗不同,恩格尔系数的高低本就不能当作衡量冷暖的唯一标尺。668670
账本里的科目分界也在跟着时代重划。二〇一三年公布的《居民消费支出分类》,将食品、饮料、烟酒和饮食服务统归于“食品烟酒”大类之下,并特意划清了一条边界:凡在餐馆、食堂购买熟食熟菜,无论当场落座、自己打包提走,还是叫人送货上门,一律归入“饮食服务”。在店堂里吃一碗热面,与在手机上下单让人把面送到家里,就餐的桌子虽然不同,在统计账册上却属于同一种买来的服务。671
这条科目边界,恰好替近年饭桌的迁移留下了一把标尺。国家统计局二〇二六年发布的“十四五”居民生活统计回顾记载,二〇二五年全国居民人均饮食服务支出达2335元,比二〇二〇年增加1189元;它在食品烟酒总支出中的比重,五年间从17.9%升至27.1%。堂食与外卖的账单,正占去菜篮子开销里越来越醒目的一角。672
餐馆里端上来的那碗面,标价里既算进了面粉、青菜和肉臊,也算进了后厨洗切、跑堂端盘、刷碗扫地与路上送餐的人工。留在家里开火做饭,固然不必向自家人开具一张工时账单,可择菜、掌勺、擦灶台的人照样付出了实实在在的钟点。这笔没有写进收支表的钱,全都落在了厨房里日复一日的洗切烹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