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一 · 猪进家门

卷一 文字之前的厨房

卷一 · 六

猪进家门

“家”字上面是一个宝盖,像屋顶;下面是一个“豕”,是猪。甲骨文里的“家”就这样写。东汉的《说文解字》解释说“家,居也”,把下面的“豕”当作表音的部件,后世学者为它究竟是会意还是形声,争了很久。字的来历可以继续争,猪在中国人生活里的分量却毋庸置疑。七千年前的河姆渡遗址出土过一只长方形的陶钵,外壁刻着一头猪,身形浑圆,鬃毛根根分明,那是先民为身边最看重的动物画的像。

不过,狗比猪更早进门。河北徐水南庄头遗址出土的狗骨,距今约一万年,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家养动物。33 驯化让狗的吻部变短、牙齿变得拥挤,考古学家正是从下颌骨上认出了它们。稳定同位素分析显示,新石器时代黄河流域一些遗址里的狗和猪,骨头里的碳氮信号与人相近,吃的是人类剩下的粟黍和残羹。它们大概是围着营地的垃圾堆转、一代代温顺下来的。

狗很早就在人的生死大事里有了一席之地。距今大约九千年的河南舞阳贾湖遗址,有十一条狗被分别埋在居住地和墓地里,看得出当时的人和狗有一种特殊的关系。动物考古学家袁靖排过中国家养动物的时间表:狗约在一万年前,猪约在九千年前,都是本土驯化的;绵羊约在五千多年前出现,马约在三千七百年前,都是后来通过文化交流从境外传入的;鸡出现得更晚,约在三千六百年前,有人主张北方八千年前已有家鸡,袁靖并不赞同。34 黄牛的来路,他后来写得更明确:中国古代的黄牛,是约五千年前从中亚传入的。35 到了商代,安阳的墓葬里用狗殉葬十分常见:研究者统计,丧葬仪式里用的狗比其他场合出土的还多,而且几乎都是幼犬。36 后世所说的六畜,马、牛、羊、鸡、犬、豕,大约一半是本地驯化的,一半是远道而来的。

猪的证据,又一次来自贾湖。判断一群猪是不是家猪,动物考古学家主要看几样东西:牙齿和下颌是否变小、变形;屠宰的年龄是否集中,打猎碰上什么杀什么,养猪则多在一两岁时宰杀;还有更精细的形态测量。贾湖出土的猪骨以幼年个体为主。二〇一一年,法国学者库奇用几何形态测量的方法分析贾湖猪的臼齿,认为它们的形态已经落在家猪的范围之内。37 九千年前,贾湖人已经开始养猪了。

学者们用“驯化”这个词很小心。二〇二一年有一篇综述,标题不叫猪的驯化,而叫新石器时代中国“猪群管理的开端”:从管理到驯化,中间隔着漫长的相互适应。河北磁山也出土过牙齿变小的猪,但它们是家养的,还是被有选择地猎捕的野猪,至今仍有争论。38 二〇二五年,王佳静等人从牙结石微化石和齿度分析入手研究长江下游的猪,提出约八千年前当地已有管理与驯化的迹象;至于它们的遗传谱系如何,还有待古DNA的进一步追索。39 家猪,也许是不同的人群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发明”了好几次。

河姆渡骨耜里的水牛,又提出另一种问题:用上它的骨头,是否就已经把它养成了家畜?河姆渡遗址出土了近两百件骨耜,不少是用水牛的肩胛骨做的,在骨板上凿孔、绑上木柄,就成了翻土的农具。二〇〇八年的古DNA研究检测了陕西渭河流域七处遗址的古代水牛,认为它们属于已经灭绝的圣水牛,不是今天家水牛的直接祖先。单凭河姆渡人用过水牛骨做骨耜,还不足以断定他们已经把水牛养成了家畜。40

从猎取到饲养,人获取肉食的方式变了。到了五六千年前的山东大汶口文化,猪更成了财富的标记:大汶口墓地中期和晚期的各个墓群里,都见得到用猪随葬。41 一个人死后带走多少头猪,大致也说明了他生前有多富有。肉第一次成了可以计划、可以积蓄的东西:一头猪养在圈里,就是一座会走路的肉库,荒年可以宰来度日,节庆可以宰来祭祀、待客。汉字也记下了这段同住的历史:《说文解字》释“圂”为厕,字形“象豕在囗中”,在字源上把猪圈与人居的厕溷连在了一起。

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的陶猪
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的陶猪。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摄影:Siyuwj,CC BY-SA 4.0 · 来源

此后几千年,猪在中国许多地方都是重要的肉食,也走进了祭祀的牲牢和节日的饭桌。七千年前那只陶钵上,刻工把一头猪刻得那样认真:滚圆的身子,长长的嘴,背上一根根竖起的鬃毛。那时的人大概已经明白,这种动物会陪着他们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