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年前的一场宴席
河南舞阳贾湖村的地下,埋着一处九千年前的聚落和数百座墓葬。墓里起出的陶罐、陶壶,内壁附着一层灰白色的沉积,像老水壶里的水垢,起初没有人特别留意。
长期主持贾湖发掘的张居中注意到,这里一些陶器的样子,和后世的酒器颇为相似。他向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的考古化学家帕特里克·麦戈文提出合作,请他检测陶壁上的附着物。麦戈文研究古代的发酵饮料多年,他的办法并不复杂:陶器的胎壁像海绵,会吸收盛过的液体;把残片泡进溶剂,就能把渗进去的有机物“泡”出来,再用光谱、色谱和质谱逐一分析。
他检测了十六件陶器的残片,其中十三件的化学成分高度一致。27 蜂蜡的成分指向蜂蜜,酒石酸指向水果,论文谨慎地写作山楂和(或)野葡萄,遗址里也确实浮选出了野葡萄的种子;碳同位素的比值则指向稻米。酒精早已挥发殆尽,无法直接检出,但整套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九千年前的贾湖人,用稻米、蜂蜜和山楂或野葡萄,酿出了一种又甜又酸的发酵饮料。二〇〇四年,研究结果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这是世界上经化学分析确认的最早的酒类证据之一。贾湖地处淮河上游,北纬三十三度多,这里也出土了九千年前的稻米,是早期稻作分布最靠北的地点之一。酿酒的稻米,大概就长在村边。
稻米里的淀粉要先变成糖,才能被酵母变成酒。贾湖人怎样做到这一步,没有留下工序的痕迹,只能推测:也许是把米饭嚼过,让唾液里的淀粉酶来糖化,日本古代的口嚼酒就是这样酿的;也许是让谷粒发芽。蜂蜜和果子补充了糖分,果皮上天然的酵母负责发酵,陶罐就是发酵罐。学界还讨论过一个颠倒次序的设想:人们年复一年守着稻田,起初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口酒。这个设想至今没有定论,但贾湖把问题摆上了桌面。
贾湖的墓里还躺着另一样东西:骨笛。前后出土了三十多支,多用丹顶鹤等禽类的尺骨制成,大多钻有七孔。一九八六年,最早的两支基本完整的骨笛出土,请人试吹,起初几位乐手都没能吹出完整的音阶。后来在北京,中央民族乐团的演奏员宁保生觉得它像河南民间的一种竖吹乐器,便把管口斜成四十五度去吹,声音出来了,音列也出来了。一九八七年十一月,音乐学家们带着仪器到郑州,为其中一支做了测音。一九九九年,贾湖骨笛作为现存最古老的可演奏乐器,登上了《自然》杂志。28

和骨笛一起出土的,常常还有龟甲。龟壳里装着小石子,摇动时沙沙作响,研究者认为是占卜或巫术用的响器;个别龟甲和骨器上还刻着符号,二〇〇三年,李学勤等中外学者在英国《古物》杂志上专门讨论过这些符号与汉字起源的关系。
把这些器物放到一起,九千年前的一场聚饮便在幽暗的泥土里显出了轮廓:有酸甜的米酒,有清越的鹤笛,还有沙沙作响的卜甲。贾湖的墓葬已见出明显的等级分化,规模最大的一座大墓随葬品多达六十件;陶壶、骨笛与龟甲的同墓随葬,让考古学家得以将发酵美酒与史前聚落里的礼仪祭祀联结起来。
酿酒的线索并不只在淮河上游的贾湖。浙江义乌桥头遗址的彩陶里,检出了九千年前以稻米、薏苡和块根酿酒的残留;29 二〇二四年,刘莉、张健平等人又报道了上山文化距今约一万年的稻米酒证据,发酵已用上了含红曲霉与酵母的酒曲。30 中原仰韶文化里常见一种小口、鼓腹、尖底的陶瓶,过去长期被视作汲水容器;刘莉团队检测杨官寨、半坡、姜寨等遗址出土的尖底瓶,在器壁残留物中检出了用发芽谷物和酒曲酿酒的痕迹,证实它们实为酿酒与储酒之器,当时的人们或许曾将芦苇秆插进瓶口分吸共饮。31 到了五千年前的陕西西安米家崖遗址,先民不仅备齐了一整套酿酒器具,配方里更汇集了黍、薏苡、块根以及远自欧亚大陆西部传来的大麦——研究者甚至推测,大麦最初被引入中原,很可能正是为了酿造这一口美酒。32
麦戈文后来与美国一家精酿酒厂合作,照着从贾湖陶壁破译出的原料单复刻了一款名为“贾湖城”的啤酒。当年贾湖人投料的确切配比与糖化工序固然已随岁月湮没,但这罐跨越九千年的复刻酒液,依然证明那份混合着稻米、野果与百花蜜的古老配方完全酿得出醇美之味。
把陶壶、骨笛和龟甲放回人群的生活,可以想象酒与音乐相遇的场面。尽管泥土并未直接录下它们同场共鸣的那一刻,但当鹤骨笛的清音与陶壶里的酒香在九千年前的淮河畔交汇,中国人席间“无酒不成礼、无乐不成欢”的传统,已经在那里写下了最早的序章。

- ①陶壶
- ②稻
- ③野蜂巢与蜂蜜
- ④山楂
- ⑤野葡萄
- ⑥骨笛
- ⑦龟甲与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