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一 · 石磨盘不知道自己磨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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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磨盘不知道自己磨的是什么

河南新郑裴李岗出土的石磨盘,大概是博物馆里最不需要讲解的展品:平面像一只鞋底,底下有四个矮足,旁边配一根石磨棒。谁看一眼都明白,这是碾东西用的。一九七八年发掘的二十四座墓里,有八座各随葬了一套磨盘和磨棒。⑳ 八千年前的人,把它当作值得带进坟墓的家当。

裴李岗出土的石磨盘和石磨棒
裴李岗出土的石磨盘和石磨棒。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摄影:Windmemories,CC BY-SA 4.0 · 来源

展签上通常写着:谷物加工工具。这句话不算错,只是不完整。近二十年来,考古学家学会了从石头的磨痕里找东西:碾磨的时候,植物的淀粉粒会卡进石面细微的缝隙,一存就是几千年。不同植物的淀粉粒,大小、形状、纹理各不相同,在显微镜下可以辨认。刘莉、陈星灿、赵昊等人分析了河南孟津寨根、班沟等地出土的裴李岗晚期石磨盘,在残留物里认出了谷物,也认出了橡子。21 研究者由此认为,橡子在当时人们的食物里分量不轻。

橡子是栎树的果实,富含淀粉,一棵老栎树一年能结许多。它的麻烦在于含有单宁,又苦又涩,必须磨碎、浸泡、反复淘洗才能入口,而这恰恰需要一套碾磨的工具。远古时候,黄河两岸栎林广布,田里的黍粟收成还靠不住,山林却年年有橡子可捡。这样看来,石磨盘最先对付的,很可能不是小米。

加工橡子是一件费时的活计。先剥去硬壳,在磨盘上把果仁碾碎,再放进清水或流水里浸泡,几天里反复换水,把苦涩一点点漂掉,最后才能煮成糊,或做成饼。民族学的记录里,许多以橡子为主食的人群,每天都要花上几个小时做这件事。

这套工具的历史,比农业还长。黄土高原上的下川、柿子滩、龙王辿等遗址,旧石器时代晚期的地层里就出现了磨盘和磨棒,年代约在距今两万五千年到一万一千多年之间。22 刘莉团队检测过柿子滩第十四地点两万多年前的三件磨盘,残留物里有麦类和黍类禾草的籽粒、豆子、山药,还有栝楼的块根。23

农业并不是一下子取代了采集。美国考古学家布鲁斯·史密斯提出过“低水平食物生产”的说法:在采集狩猎和成熟的农业之间,有一个漫长的阶段,人们种一点,采很多,田地是副业,山林才是主业。中国的考古材料为这个说法提供了丰富的例证。七千年前,磁山文化时期的山西武乡牛鼻子湾,一套磨盘磨棒的残留物里,橡子最多,其次是麦类和黍类禾草的籽粒,其中可能有驯化的小米,还有栝楼的块根和豆子。24 同一时期的余姚田螺山,已经算得上成熟的稻作村落,植物遗存里数量最多的,却是橡子、菱角、芡实和稻,南酸枣、柿子、猕猴桃也都在食谱上;田螺山和更早的井头山遗址,都发现过储藏食物的坑,里面留着橡子、菱角、芡实等。25 所谓稻作先民,碗里远不止稻米。橡子后来退出了主食,却没有完全离开饭桌。南方一些山区至今还做橡子豆腐,朝鲜半岛的人把橡子凉粉当作家常小菜;到了荒年,橡子面又一次次回到穷人的锅里。

气候也推过一把。距今约一万二千九百年到一万一千七百年,北半球经历了一次突然的降温,叫新仙女木事件。有学者认为,正是这场寒冷带来的资源紧缩,逼着人们把一部分野生植物种进了土里。这个假说至今仍有争论。

裴李岗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二〇一八年起,考古队重新发掘裴李岗遗址,在两件陶壶的残留物里检出了带有发酵特征的稻米淀粉和红曲霉,确认八千年前的裴李岗人已经用稻米和红曲霉酿酒;这是北方地区目前所知最早以稻米为原料、用红曲霉酿酒的证据。这项发掘入选了二〇二五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6

所以,那只鞋底形的石磨盘值得再看一眼。它磨过的,先是山林的馈赠,然后才是田里的收成;在它身上,采集与农耕交接了几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