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上的另一种选择
黄河中游的人脚下踩着的,是一片风送来的土地。
两百多万年来,西北风把干旱区的粉尘一层层吹到这里,堆积成厚达百米的黄土。地质学家刘东生用“风成说”解释了它的来历。这种土疏松多孔,一根木棍、一块磨尖的石头就能翻开,不必砍伐森林,也不怕雨季积涝。历史学家何炳棣在《黄土与中国农业的起源》里认为,正是这片土壤,让华北的先民独立发展出了以黍和粟为主的旱作农业。
一九七二年,河北武安磁山村的村民在村东洺河北岸的台地上修水渠,挖出了许多石磨盘、石磨棒和陶器。一九七六年到一九七八年,考古队在这里发掘了两千五百多平方米,清理出四百七十多座灰坑,其中三百多座是规整的长方形窖穴,有八十八座的底部还留着腐朽炭化的粮食。⑫ 粮食的堆积一般厚五六十厘米,也有一米以上的,最厚的十座超过了两米。佟伟华按窖穴里粮食堆积的体积估算,八十八座窖穴的存粮折合约六万九千公斤,并认为总量达到五万公斤是可信的;也有学者认为,磁山的粮食产量远没有这么高。⑬ 八千年前,没有金属,没有文字,黄河边上的这群人已经在地下建起了粮仓。
窖穴里不只有粮食。有的坑里整整齐齐地摆着成组的器物:一套石磨盘和磨棒,几把石斧、石铲,几只陶盂配着几个支脚,还有三足的陶钵。陶盂架在三个支脚上,底下生火,就是一副完整的炊具。这些成组的器物为什么被郑重地放进坑里,学者们看法不一,有人认为与祭祀有关。
这些粮食最初被鉴定为粟,也就是小米。方法是黄其煦一九八二年在《考古》杂志上介绍的“灰像法”:谷物烧成了灰,仍可以从灰烬的形态辨认种类。这个结论流传了很多年。二十多年后,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的吕厚远带着新的方法回到了磁山。

吕厚远是地质学家,学海洋地质出身,后来转向研究陆地上的植硅体。植物从土壤里吸收的硅,会在细胞里沉积成细小的颗粒;植物死了、烧了、烂了,这些硅质的“骨架”仍能在土里保存上万年,而且不同的植物形状各异,像指纹一样可以辨认。他和同事用了许多年,采集现代植物的样品,绘成图版,建立起一套比对的标准。二〇〇九年,他们在磁山的五座储粮窖穴里分层采集了四十六份样品,结果出人意料:距今一万零三百年到八千七百年的二十七份样品,植硅体全部来自黍;距今八千七百年到七千五百年的样品,黍也占了九成七以上,粟只有极少一点。⑭ 按这批数据,磁山窖穴里存的主要是黍,粟到后期才少量出现。
这项研究给出的一万年测年数据,后来在学界受到质疑:同一窖穴的几个数据上下颠倒,磁山遗址也还没有发现距今一万年的相应遗存;发掘者公布的测年,在距今八千年到七千六百年之间。⑮ 黍和粟谁先被驯化,至今没有定论。⑯ 北京门头沟的东胡林遗址,考古学家浮选了五千二百多升土样,从中找到十四粒炭化的粟和一粒黍,粟被鉴定为栽培谷物,年代在一万年前后,这是在正式考古发掘中用浮选方法找到的年代最早的粟和黍。⑰ 河北徐水南庄头和东胡林出土的石磨盘、陶器上,还检出过一万一千年前的粟类淀粉粒。⑱ 到了距今八千年到七千年间,北方遗址里大体是黍多粟少:内蒙古赤峰兴隆沟遗址浮选出九百八十五粒黍、四十一粒粟,炭化黍粒的直接测年约为七千七百年前。⑲ 至于粟的野生祖先,就是今天田埂上随处可见的青狗尾草。
黍并没有停留在黄河流域。四五千年前,它已经沿着欧亚草原一路西行,在中亚与从西亚东来的小麦相遇;新疆吉木乃的通天洞遗址里,就有五千年前黍和小麦同时出现的证据。
于是,在仙人洞的陶罐冒出热气之后的一万年里,中国的土地上并立起两套各自独立的农业:长江下游驯化了稻,黄河流域驯化了黍和粟。后来人们说“南米北面”,北方的小麦其实来得很晚;在那以前的几千年里,北方人碗里的主粮是黍和粟。
磁山文化兴盛的年代,正赶上一段温暖湿润的好光景。地理学家施雅风、孔昭宸等人一九九二年提出,距今约八千五百年到三千年,中国经历了一个“全新世大暖期”,年均气温比今天高一两度,夏季风更强,雨水更足。旱作和稻作,都在这段气候的红利里向四周扩展。
八千年后,磁山的窖穴早已坍平,底部那层厚厚的谷灰还在。它记下的不只是某一年的收成,还有一个念头:把今年吃不完的留到明年,把明年要种的留在地下。存粮从此成了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