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一 · 二十万公斤的账本

卷一 文字之前的厨房

卷一 · 七

二十万公斤的账本

杭州西北的良渚古城,宫殿建在一座叫莫角山的人工高台上。西南侧的池中寺台地,留下一片超过一万平方米的炭化稻谷堆积。主持良渚古城发掘的刘斌和良渚博物院,估算这里的炭化稻谷约有二十万公斤;42 莫角山东坡的另一处废弃堆积,也留有约一万至一万五千公斤炭化稻米。43 新鲜的粮食放不了几年就会霉烂、生虫,这些稻谷却因为一场大火烧成了炭,反而不再朽坏,连谷粒的形状都完好地保存到了今天。从焚毁后集中丢弃的痕迹和如此庞大的规模来看,研究者推测附近原先建有供宫城使用的粮仓,只是遭了火才废弃于此。

这本账的另一页,写在城外的田里。余杭茅山遗址发现了约五万五千平方米的良渚时期稻田,田块规整,有灌溉的沟渠和道路。考古学家严文明说:“在茅山遗址发现的八十多亩的水稻田,很可能是良渚国的国营农场。”44 二〇二〇年在余姚发现的施岙遗址更为惊人:这里叠压着河姆渡文化早期、晚期和良渚文化三个时期的大规模稻田,古稻田分布的范围近九十万平方米。45 良渚时期的田块由纵横交错的田埂围成“井”字形,配有河道、沟渠和灌排水的口子;靠近山脚的地方,田埂下面还特意铺垫了树枝和竹子。

翻耕这些田地,用的是一种新式的工具。良渚的石犁是扁薄的三角形,中间穿孔,绑在木制的犁底上。平湖庄桥坟遗址出土过一件分体组合的石犁,连木犁底一起保存了下来,通长一百零六厘米。发掘者推测,像这样一米多长的大石犁,“只有用牛等大型的牲畜才能牵引,后面应有掌辕的人”。46 在此之前,江南翻地靠的是河姆渡式的骨耜,一锹一锹地挖;有了犁,田块可以拉得更大。

田要水,水要管。良渚古城的北面和西面,分布着十一条坝体,分为山前长堤、谷口高坝和平原低坝,围出了大片的蓄水区。二〇一七年发表的研究把这套水利系统的年代定在距今约五千一百年,它是中国迄今所知最早的大型水利工程,在同时期的世界上也极为罕见。47

良渚古城由宫殿区、内城和外城三重组成。莫角山是一座三十万平方米上下的人工台地,宫殿就建在上面。紧挨着莫角山西北的反山墓地,清理出九座排成南北两排的高等级大墓;其中编号M12的一座随葬着一件重约六点五公斤的玉琮,人称“琮王”,还有一件被称作“钺王”的玉钺。48 琮、璧、钺,构成了良渚贵族标识身份的整套玉器。考古学家比较贵族墓地与平民墓地出土的陶器,发现炊器、盛器和酒器的质量与数量,都随墓主的等级而分化。

差不多同一个时代,两河流域的乌鲁克城里,书吏们正在泥板上刻写一份份清单:大麦多少,啤酒多少,分给了谁。世界上最早的文字,有相当一部分就是粮食的账。良渚没有走到这一步,它的账记在粮仓里、田埂上、水坝中,记在随葬品的多寡里。两座城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怎样把一年的收成,变成可以储存、分配和调度的秩序。

这座城最终衰落了。气候学家从洞穴石笋里读出,距今四千三百年到四千年间,长江下游先是经历了降水极多的时期,后来又转为严重的干旱;洪水与干旱,很可能是良渚和同时期其他新石器文化相继衰落的重要原因。49

发现良渚的,是一个年轻人。一九三六年,西湖博物馆在杭州古荡试掘一处遗址,二十出头的馆员施昕更参加了这次工作。他看着出土的石器,越看越眼熟:这样的东西,他的老家良渚镇也有。那年十一月三日,他在良渚镇棋盘坟一个干涸的池塘底部,捡到了两块“黑色有光的陶片”。此后他主持了几次试掘,确认了以良渚为中心的十几处遗址,写成《良渚——杭县第二区黑陶文化遗址初步报告》。受当时学界认识的局限,他把这些黑陶归入了山东龙山文化的一类。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杭州沦陷,报告的印制中断。施昕更带着原稿随博物馆辗转兰溪、永康、松阳,后来投笔从戎,到瑞安县的抗日自卫委员会任秘书。客居瑞安时,他为这部报告写下卷首语,副题是“谨以此书纪念我的故乡”;报告里还有一句话:“中国绝对不是其他民族可以征服了的。”50 一九三八年秋,报告终于印成。第二年,他染上猩红热,并发腹膜炎,在缺医少药的瑞安去世,年仅二十八岁。51 直到一九五九年,考古学家夏鼐才正式提出“良渚文化”的命名;又过了六十年,良渚古城成了世界遗产。

施昕更《良渚——杭县第二区黑陶文化遗址初步报告》的扉页
施昕更《良渚——杭县第二区黑陶文化遗址初步报告》的扉页。公有领域 · 来源

这座城留下的账本,是许多弯腰的人一页页翻开的:五千年前弯腰插秧、收割、挑土筑坝的人,九十年前在干涸的池塘里弯腰捡起一块黑陶的人,还有今天在探方里弯腰清理每一粒炭化稻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