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本上的人
在一九五五年的粮食定量表里，三岁是一条界线。大米主食地区，不满三岁的儿童月定量幅度为五至十市斤，平均数不得超过七斤；三岁至不满六岁的儿童为十一至十五斤，平均不得超过十三斤。以面粉、杂粮为主食的地区另有一张表，同样两档年龄分别定在六至十一斤、十二至十七斤，平均上限为八斤和十四斤。533 纸面上的表格把孩童长身体的年岁切成几档数字；一户人家有几口人、各按哪一档领粮，随后都要汇总到同一个本子上。
表中所列皆以成品粮计；尚未脱壳的稻谷、麦子与下锅做熟后的饭菜，又是另外的重量。两张表各分九个等别，既看年龄，也看劳动强度：从特重体力劳动者、重体力劳动者、轻体力劳动者，到机关团体工作人员及脑力劳动者、大中学生、一般居民和三档儿童，每一等都有各自的月定量幅度与平均上限。一个人每月能买多少粮，先要看他归入哪一类，再由各地在幅度之内核定具体斤两。533
即便是“一般居民和十岁以上儿童”这一档，在大米主食地区的月定量幅度为二十二至二十六斤、平均上限二十五斤，在面粉杂粮主食地区则为二十四至二十八斤半、平均上限二十七斤半。同一身份有南北主食区的差异，同一幅度之内评在哪一格也要经过核定。534 后来人们回忆起“那时候家里一个月吃多少斤粮”，背后其实叠着所在城市、具体年份与全家老小的构成。
这些数字出自《市镇粮食定量供应暂行办法》。办法于一九五五年八月五日经国务院全体会议通过，八月二十五日正式公布；适用范围主要是市镇非农业人口，省级人民委员会还可根据需要指定市镇以外的某些工矿企业或机构比照执行。535
办理定量供应以户为单位。居家的居民由居民委员会、居民小组等按人评定供应等别，机关、企业、学校里的职工与大中学生则由所属单位评定，再按户归拢编造名册，连同户口证件一并送交当地人民委员会或其指定机关核发市镇居民粮食供应证。536 粮本上的总数由全家各人的定量相加而成，回到家里，却要从同一口锅里盛进每只碗。
屋檐下的人口如有变动，粮本也得跟着改。结婚、生育、死亡、分家或并户，均须先办妥户口手续，再凭户口证件向发证机关办理口粮增减。添丁进口、两家并作一家，或是有人迁出远行、有人辞世，在悲欢离合之外，都成了必须去粮店窗口改写数字的手续。
以登记册和票券把日常食物管起来，并非中国独有的经历。就在《市镇粮食定量供应暂行办法》公布的前一年，英国刚刚结束了持续十四年的战时食物配给。英国自一九四〇年一月起实行配给，人手一册配给簿；到一九四九年，成年人持浅黄褐色本，学龄前儿童持绿色本，鲜肉、熏肉、油脂、食糖与奶酪每样都须先选定一家零售铺子登记，再按周凭券购买。一九四〇年一月初始配给时，每人每周可得熏肉四盎司（约一百一十多克）、黄油四盎司、食糖十二盎司；鲜肉则论钱不论重，起初每周配给一先令十便士，一九四一年七月以后多年定为一先令二便士，持绿色本的幼童减半。对于农业工人、井下矿工等难以开设公共食堂的重体力工种，奶酪另有特别照顾，一九四九年每周可领十二盎司，而普通居民只有二盎司。537 作为主食的面包在二战期间一直敞开供应，反倒在一九四六年七月至一九四八年七月的战后粮荒中实行了凭券配给；直到一九五四年七月上旬肉类与熏肉解禁，这套配给簿才彻底退出英国人的菜篮。538
回到一九五五年的中国市镇，粮食供应证与流动粮票也各有分工。办法一共规定了七种凭证：市镇居民粮食供应证、工商行业用粮供应证、市镇饲料供应证、市镇居民粮食供应转移证，以及全国通用粮票、地方粮票、地方料票。539 居家买米、饭馆进面、牲畜喂料、举家搬迁与出门远行，各凭各的纸片。后来被收藏者整整齐齐夹在同一本册子里的票证，当年在柜台前对应的本是截然不同的手续。
在外吃饭或外出旅行，居民可以自带粮食，也可以在本人的定量供应数量内领取地方粮票或全国通用粮票。540 粮票的作用，是把一个人名下已经核定的那份口粮从自家米缸里抽出来，揣进衣兜带出门外。家里的购粮本同外地的食堂、饭馆借此接上了账，但领出的粮票必须从本人原有的月定量里照扣，并不会因为换成全国粮票就凭空多出一份口粮。
若是举家迁往外地，走的是另一道程序：先凭原住地的市镇居民粮食供应证换领供应转移证，到达迁入地后再凭转移证和户口手续重新立本；家里没吃完的存粮既可以随身带走，也可以卖给国家粮店，换取地方粮票或全国通用粮票。人往哪里走，户口、粮食关系与米缸里的余粮都得在搬家前一一结清。
如果一户人家精打细算，定量之内的口粮有了结余，办法允许转让、赠送或相互调剂，也可以卖给国家粮店，但严禁以粮食进行投机。541 遇到进店买熟食，还要分清品种：第十六条规定米饭、面食、挂面、切面、米粉、年糕等须凭粮票食用或购买，而糕点、馄饨、汤团等则列有不凭票的规定，具体名目交由各地核定。公布时的附注还给各地留出了缓冲期：新办法可在九月至十一月底之间分期施行，熟食凭票的起算日由各地另定，农村居民进城吃熟食以及旅客在火车、轮船上用餐，当时也暂不收票。542
往后的二十多年里，各省各城在每个年头的执行细则还会几经收放：出差如何换票、吃一碗阳春面收几两粮票、哪一季的副食凭哪一号券购买，都有当地的规矩。印在《市镇粮食定量供应暂行办法》里的斤两清清楚楚，而当月的平价细粮能不能及时到店、粗粮与细粮如何搭配、一大家子里谁正长身体要多盛半碗、谁默默把稠的让给别人，却会把纸面上相同的定量，过成滋味迥异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