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六 · 十肴

卷六 草原、海洋与新大陆

卷六 · 九

十肴

明朝嘉靖、隆庆年间,松江华亭有一位读书人叫何良俊,晚年写了一部笔记《四友斋丛说》。说到家乡请客的风气,他今昔对比了一番:

“余小时见人家请客,只是菜五色肴五品而已。惟大宾或新亲过门,则添虾蟹蚬蛤三四物,亦岁中不一二次也。今寻常燕会,动辄必用十肴,且水陆毕陈,或觅远方珍品,求以相胜。”333

在他的记忆里,儿时乡间待客不过五菜五肴,哪怕贵客临门或新亲初访,也只是添上三四样虾蟹蚬蛤,一年难得见上一两回;谁知短短几十年间,寻常宴饮便翻了一倍,非但动辄“十肴”、水陆毕陈,还要四处搜罗远方异味,把一张饭桌摆成了争强斗胜的赛场。

他举了两个例子。有一位士大夫请客,宴请赵循斋,杀了三十多只鹅,闹到被人写进了奏章。最近又有一位士大夫请袁泽门,听说菜品有一百多样,连鸽子、斑鸠都摆上了桌。何良俊说,后一位做过外官,口袋里有钱,摆这样的排场不费什么力气,可那都是百姓的膏血,这样糟蹋,难道不怕天谴吗?

可他也知道这股势头劝不住:“然当此末世,孰无好胜之心?人人求胜,渐以成俗矣。”一旦体面与好胜绑在一起,奢靡便成了谁也不肯先退一步的世风。致仕回乡的老首辅徐阶(号存斋),在松江一带威望极高,回乡后极力想把风气扳回来,不但常拿这些事告诫乡党,自己待客也以身作则,结果却是“然此风分毫不改”。何良俊在书里忍不住叹气,说别处的人还晓得敬重老辈、听得进良言,“独吾松之人坚于自用,虽仲尼复生,亦未如之何也已”——松江人执拗好胜到了这般田地,怕是孔夫子复生也奈何不得。

他还看不过眼席面上的一个新花样:用高高的碟架把果品层层垒成小山。这种排场“盖起于近时,三十年前所无也”,按他当时的见闻,连南京、苏州、杭州都还没有,唯独松江一地兴得热闹。他嫌这些碟架纯粹是摆样子,徒增虚费不说,连堆在上面的果品也跟着一道糟蹋了。

又过了几十年,到了明清之际,同是松江府人的叶梦珠在《阅世编》里回想晚明宴席,何良俊当年痛心的“十肴”早已算不得什么:吴地请客向来丰盛,缙绅人家款待地方官,一席之间“水陆珍羞,多至数十品”;哪怕是普通士庶与中等人家,新亲登门的正式筵席也有二三十品,“若十余品则是寻常之会矣”。当年何良俊批评过的碟架也照旧在席上矗立着:果品摆在木漆果山上,高得像一座佛塔,蔬菜用小瓷碟,小品用攒盒,统统拿木漆架子垫高,“取其适观而已”,碟子里真正能下箸的东西反而不多。直到崇祯初年,这股摆果山碟架的风气才渐渐废去,正式宴席改用饭盂高装五色水果,熟友小聚则在一只大瓯里拼上几色,连装蔬菜的器皿也换成了大碗。叶梦珠在笔记里撂下四个字:“制渐大矣。”334

两代松江人前后相望,记下的不止是菜色变多、碗盏变大。从儿时的五菜五肴,到嘉隆年间的十肴、百品,再到晚明动辄数十品的席面与宝塔般的果山,江南富庶之地的主人家要在饭桌上摆给宾客看的排场越垒越高。何良俊记得小时候怎样朴素待客,却终究找不到一句能让乡人停下攀比的劝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