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好尚

刘若愚是明朝末年的一个太监，在宫里当差几十年。崇祯初年，魏忠贤倒台，他受牵连下狱，在狱中写了一部《酌中志》，记宫中的典制、人事和见闻。其中一卷叫《饮食好尚纪略》，卷首议论宫中风气，说内臣们平生念头不外温饱，在宫廷里耳濡目染久了，“惟中官志安温饱，耳目习染，效奢易，从俭难”。332 带着这声感慨，他把宫里一年到头按节令吃的东西一一记下，留作“亦考世间俗之一端”的凭据。

年前腊月二十四祭灶之后，宫眷、内臣各家就蒸点心、备肉食，预备过年十几二十天的吃用。正月初一五更起来，焚香，放爆竹，“饮椒柏酒，吃水点心，即‘扁食’也”。包这种饺子时，还要暗暗塞进一两枚银钱，“或暗包银钱一二于内，得之者以卜一年之吉”，谁吃到了，便算讨得这一年的好彩头。

立春那天，宫里宫外都要吃春饼和合菜，更少不了嚼一口脆生生的萝卜，“无贵贱皆嚼萝卜，曰‘咬春’”。到了正月十五前后吃元宵，做法是拿核桃仁、白糖作馅，在糯米细面里洒水滚成核桃大小，“其制法用糯米细面，内用核桃仁、白糖为果馅，洒水滚成，如核桃大，即江南所称汤圆者”——这位北地内臣特意点明，这就是江南人叫作汤圆的吃食。

灯市一开，天下的珍味都汇到了京城：冬笋、银鱼、鸽蛋、麻辣活兔，塞外的黄鼠，江南的密罗柑、凤尾橘、漳州橘、橄榄，西山的苹果，还有云南的鸡枞、五台山的蘑菇、东海的海带紫菜。刘若愚还记下了已故天启皇帝的口味：“先帝最喜用炙蛤蜊、炒鲜虾、田鸡腿及笋鸡脯，又海参、鳆鱼、鲨鱼筋、肥鸡、猪蹄筋共烩一处，恒喜用焉。”海参、鲍鱼（鳆鱼）、鲨鱼筋与肥鸡、猪蹄筋同烩一锅，胶质浓稠，是这位旧臣在牢房里犹自记得的一道御膳。

四月尝樱桃，“以为此岁诸果新味之始”；把各样肥瘦肉和姜、蒜剁成豆粒大，拌进饭里，用大片的莴苣叶包着吃，叫“包儿饭”。月底取新麦穗煮熟，去掉芒壳，磨成细条来吃，叫“稔转”，算是尝到了这一年五谷的新味。五月端午吃粽子，喝雄黄菖蒲酒。八月初一起，街上就有卖月饼的，十五那天，“家家供月饼瓜果”，等月亮升起来，焚过香，才放开吃喝，常常一直吃到天亮。

一部《饮食好尚纪略》，既有宫眷、内臣的家常吃喝，也有京城灯市的四方物产。扁食、春饼、元宵、包儿饭、粽子、月饼，把紫禁城里的一年分成了各有滋味的时节；而山珍海味与先帝爱吃的那锅烩菜，又在这些寻常节令之外覆上一层宫廷排场。铁窗之下的刘若愚把一岁食单从头数到尾，落笔处仍系着开篇那句冷峻的实话——“效奢易，从俭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