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六 · 皇陵碑

卷六 草原、海洋与新大陆

卷六 · 六

皇陵碑

洪武十一年(一三七八年)四月,明太祖朱元璋命人重修父母在凤阳的皇陵。起初翰林儒臣奉命拟好了碑文,朱元璋读罢却大为不满,嫌那些骈四俪六的套话粉饰太过,“恐不足为后世子孙戒”,当即决定亲自提笔,把自己少年时代挨饿讨饭、死里逃生的惨状一五一十地刻在石碑上。这通石碑,便是留存至今的《御制皇陵碑》。

碑文从他苦命的父亲写起:“昔我父皇,寓居是方,农业艰辛,日夜徬徨。”紧接着便是那场灭门般的大灾:元顺帝至正四年(一三四四年),淮河流域的濠州一带久旱无雨,紧跟着又是遮天蔽日的蝗灾与瘟疫。那一年朱元璋年方十七岁,短短十几天里,六十四岁的父亲、五十九岁的母亲与长兄接连病饿而死。一家人佃种度日的田主非但不肯施舍一寸葬地,反而横加叱骂,四邻乡亲只能掩面叹息;幸亏同村的刘继祖动了恻隐之心,拨给兄弟俩一小块荒坡黄土。朱元璋在碑文里一字一泪地写道:“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324 入土时连一口薄棺也没有,父母身上只裹着破烂衣衫,拿黄土浅浅掩埋三尺,坟前莫说三牲祭品,连一碗水酒、一碟青菜也拿不出来。

埋葬双亲之后,活着的兄弟俩依然找不到一口活命的粮食。碑文接着写道:“值天无雨,遗蝗腾翔,里人缺食,草木为粮。予亦何有,心惊若狂。”田野里赤地千里、飞蝗蔽日,村里没死的人把树皮草根都剥光吃尽了;十七岁的朱元璋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只觉心惊若狂。走投无路之下,兄弟二人抱头痛哭,“兄为我哭,我为兄伤”,只得就此分头逃荒。

为了混一口饭吃,朱元璋被送进附近的皇觉寺剃度当了小行童。谁知进寺还不到两个月,寺里的米仓也见了底,“寺主封仓,众各为计,云水飘飏”——住持锁死空仓,把僧众尽数打发出门自谋生路。此后的三年里,这个年轻的小和尚托着木钵在淮西至河南一带沿门乞讨,“身如蓬逐风而不止,心滚滚乎沸汤”,像一蓬断根的枯草被狂风吹得四处飘荡,听见别人家的犬吠鸡鸣便一阵阵心惊肉跳。

二十四年后,这个当年捧着破碗讨饭的游方僧坐上了南京城的龙椅。他不仅把“草木为粮”的刻骨记忆凿进了凤阳皇陵的石碑,更在开国之初便着手布置遍及全国州县的备荒粮仓。《明史·食货志》记道:“预备仓之设也,太祖选耆民运钞籴米,以备振济,即令掌之。”325 朱元璋绕开容易上下其手的胥吏,直接从各州县挑选家道殷实、处事公道的乡间耆老,由朝廷发给宝钞去产粮区籴米入仓,专门留作荒年赈济之用,并交由这些耆民自行看管。洪武一朝,“天下州县多所储蓄”,大江南北的预备仓里一度堆满了备荒的新谷。

在预备仓之外,《明史》还一并记下了常平仓与社仓平粜、借贷与放赈的章程。然而制度立在纸上,守住粮仓却要靠一代代办实事的人——《明史》紧接着便叹道,洪武朝定下的仓政没过几朝便日渐废弛。到了明代中叶,只有于谦在巡抚河南、山西任上大刀阔斧重整预备仓,周忱在巡抚南直隶时另创“济农仓”,真正做到了荒年有粮可放;修《明史》的史官在这两人名下冷冷写了一句考语:“他人不能也。”除了他们两个,别的巡抚州县官根本办不到。

及至万历年间,朝廷虽然还在一道接一道地下旨申饬预备仓务,《明史》却直言,各省州县多半只是在公文纸面上凑出几个虚报的石数敷衍塞责。凤阳皇陵石碑上的饥饿写得字字见血,可两百年后各州县仓廒里的存粮数字,却早已空成了一本没人敢信的假账。